第四百六十五章 永远无法改变的东西(2/2)
一次深度调查,可能需要打通层层关节,需要获得关键人物的信任,甚至需要承担意想不到的风险。
而这些,很多时候,不仅仅取决于你的专业素养和勤奋程度。
黎南烛很快发现,同批进来的实习生,甚至一些资历尚浅的记者,有些可以轻松拿到有价值的线索,有些能跟着资深记者跑重要的发布会或专访,有些写的稿子即使质量平平,也能因为题材敏感或有背景而获得更多版面和关注。
他们或许专业能力不如她扎实,但言谈间透露出的家世、父辈的人脉、甚至只是那种从小耳濡目染的、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的从容,都是黎南烛不具备的。
那壁垒不写在规章制度里,不显在明面的竞争上,却无处不在。
黎南烛曾无意中听到过茶水间的闲聊。
“那个黎南烛,能力是挺强的,就是太拼了,有点吓人。”
“听说是孤儿院长大的?难怪……”
“主编倒是挺欣赏她,不过光有能力有什么用?这行,人脉、资源、背景,缺一不可。”
“是啊,跑得再快,没有翅膀也飞不起来。”
出身,家庭,背景,人脉……
这些她曾经以为可以通过拼命努力、优异成绩来弥补或跨越的东西,在真正踏入社会这个更加复杂更加讲求综合实力的竞技场时才显露出其难以撼动的分量,它们像一道道无形的壁垒,横亘在她向上攀升的路上,看得见,却摸不着,更难以打破。
但黎南烛没有沮丧,她早已习惯了在夹缝中生存,在劣势中寻找机会。
她将所有的情绪完美地收敛在那张经过多年练习、如今已能收放自如温和而得体的微笑面具之下。
她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五岁那年,在孤儿院的院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领养人脸上挂着的看似温和却疏离的笑容;后来在学校里,那些老师、同学、甚至家长脸上,或欣赏、或怜悯、或戒备的种种表情。
原来,成年人世界的规则,从那时起就已经开始向她展露冰山一角。
那笑容,不是出于真心,而是一种社交工具,一种在资源不对等,地位有高下时,强者对弱者,或者彼此试探时用来维持表面和谐,划分安全距离的面具。
以前她不懂,只是笨拙地模仿,试图让自己显得“正常”。
现在她懂了,并且能够更加娴熟更加真诚地运用它。
她对所有同事,无论是资历深厚的老师,还是同期的实习生都报以恰到好处的尊重和友善,主动承担最琐碎、最耗时的辅助工作,毫无怨言。
她对自己的报道精益求精,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小消息,也反复核实,力求准确。
利用一切机会学习,观察老记者如何提问、如何与人打交道、如何从纷繁信息中提炼重点。
黎南烛甚至开始有意识地经营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用扎实的文笔和独特的视角,撰写一些短评、观察笔记,慢慢积累起一点微弱的个人影响力。
她知道,改变出身和背景是痴人说梦。
她能做的,只有将手中已有的牌——能力、勤奋、以及那点可怜到用血汗换来的优秀标签打到极致。
用时间去磨,用业绩去证明。
她的努力并非全无回报。
主编确实欣赏她的才华和拼劲,一些不那么敏感但需要扎实功底的调查任务,开始慢慢交到她手上。
她写的报道虽然署名常常靠后,甚至偶尔被“借用”,但至少有了见报的机会。
实习期一年,原本可能需要两年甚至更久,但因为她的表现过于突出,报社破例提前结束了她的实习期,与她签订了正式的聘用合同。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记者岗,薪资不高,但对于黎南烛而言这已经是里程碑式的胜利。
她拥有了一个正式体面的身份,一个可以继续奋斗的平台,可以在这座城市,在这个行业,真正有了一个相对稳固的立足。
她依旧满足,戴着那张完美的职业面具,对所有人报以温和而专业的微笑,接手所有分配给她的任务,无论是光鲜的专访还是枯燥的会议报道,是棘手的调查还是琐碎的社区新闻。
她依旧相信时间。
相信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专业,足够“有用”,总能在报社、在这个行业,挣得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背景和人脉的差距或许永远存在,但她可以用时间和实打实的作品来慢慢填补。
所以这一年也是她人生中罕有充满希望和干劲的一年。
虽然依旧孤独,依旧需要面对无形的壁垒,但她觉得,方向是清晰的,道路是可见的。
她甚至开始规划未来。
攒钱,或许能在城市边缘贷款买一个小房子;继续深造,读一个在职研究生;甚至……在遥远到不敢细想的未来,或许能遇到一个不介意她出身,能彼此理解,互相扶持的人?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自己掐灭了。
太奢侈,也太危险。
温暖和依赖,对她而言,依旧是需要警惕的陷阱。
然而,命运似乎格外喜欢戏弄那些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人。
它慷慨地给予了五年相对平稳的时光——四年大学,一年工作。
仿佛一场精心编织的美梦,让黎南烛几乎要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摆脱过去的阴影,拥有一个正常甚至光明的未来。
于是,梦醒了。
这就是命运的残酷之处。
它往往在你最接近安宁时,猝不及防地撕碎一切。
起因是她跟进了一条关于本地某老牌国营工厂改制过程中,职工安置和资产处置存在疑点的线索。
这条线索最初来自一个匿名电话,反映的情况琐碎而模糊,本不被重视,是黎南烛凭借敏锐的嗅觉和经济学知识梳理出了其中可能存在的猫腻,并花费大量业余时间悄悄做了许多外围调查,收集了不少零碎但指向性明显的材料。
她按照程序,将自己的初步调查和疑虑写成了一份详实的内部报告,提交给了带她的老师和部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