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七章 她不要再回去了(2/2)
不是求死,而是一种彻底放弃掌控后的……释然?
抑或是,在绝对的混沌与危险中寻找另一种纯粹的“活着”的可能?
“我去。”
所有人都惊愕地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黎南烛。
主编也愣住了,看着黎南烛,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担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了然和悲哀。
“黎南烛,你……”主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散会后,来我办公室。”
散会后,主编办公室。
“南烛,”主编掐灭了烟,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的女子,声音带着疲惫,“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不是演习,不是过家家,是真的会死人的战场!流弹,炮击,绑架,地雷……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你为什么……”
“我知道。”黎南烛打断他,“主编,谢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这个机会,对我来说……很好。”
很好?主编被这个回答噎住了。
去送死的机会,很好?
“南烛,你是不是……因为社里最近的一些事情……”主编试图说得委婉些,眼中是真切的惋惜。
她是真的欣赏过这个女孩的才华和拼劲,也为她后来的遭遇感到无奈和痛心。
“没关系,主编。”黎南烛抬起头,对着主编,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笑容,“真的没关系。有这个机会,我已经很感谢了。让我去吧。”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主编看了她很久,半晌才继续道:“有些事……不是你的错。这个圈子,有时候……水太深,身不由己。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黎南烛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去那边……很危险。”主编看着她,眼神复杂,“我知道你或许有你的想法。但……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有些东西,不值得用命去拼。”
“谢谢您,主编。”她轻声说,“我会……注意安全的。”
她没有说我会活着回来,也没有说我不怕死,只是平静地表达了感谢,和一句轻飘飘的“注意安全”。
主编看着她,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
“……去吧。手续和培训,社里会尽快安排。”
“谢谢主编。”
有人主动请缨,而且是去这种苦差事中的苦差事,上面自然是乐意的。
虽然不会强制,但没人愿意去总归是件麻烦事,现在有人站出来,既能解决人手问题,回头还能宣传一波“不畏艰险、勇于担当”的记者精神,何乐而不为?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各种装备、保险、行前培训迅速到位。
黎南烛她学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这是她人生中最后一门,也是最重要的一门课程。
出发前,她退掉了租住的小屋,将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打包,大部分捐了,只留下一个随身的小背包。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人需要她告诉。
当她乘坐的专门护送记者的军用运输机在硝烟弥漫的边境机场降落时,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尘土的气息。
远处隐约有爆炸声传来,天边不时闪过橘红色的火光。
她被前来接应的人员匆匆带上了一辆破旧的吉普车,驶向临时记者站。
路上,她看到了。
她看到公路两旁是绵延不绝的逃难人群,维持秩序的士兵,呼啸而过的救护车和军用卡车……
喧嚣、混乱、恐惧、疲惫、求生欲……种种强烈到极致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还有远处天际线不时亮起爆炸的火光,沉闷的轰鸣隔着距离传来,震得人心头发慌。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路上颠簸前行,黎南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就在这一刻,她在心中一直死死压住的什么东西骤然决堤。
没有预兆,没有具体的悲伤对象。
眼泪就那么毫无阻拦地涌了出来,起初是静默的流淌,很快变成抑制不住的抽泣,最终演变为近乎嚎啕的痛哭。
她哭得浑身发抖,弯下腰去,手指死死抓住随身背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那不是恐惧的眼泪,不是怯懦的宣泄。
那是积压了二十几年所有委屈、不甘、愤怒、孤独、冰冷、绝望……在这一刻,在这片弥漫着死亡与离别气息的异国土地上,在这群同样在命运洪流中挣扎的陌生人面前,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她哭自己像野草般挣扎却总被碾轧的童年,哭那场大雨中无声碎裂的温暖,哭巷子里必须计算的尘土和奔跑,哭王丽事件中冷硬的反击与更深的荒芜,哭报社里那场针对异类无声而彻底的剿杀,哭那些熬尽心血却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的文字,哭主编眼中最终熄灭的期望之光,哭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零件,被这个运转精密的“正常”世界一次次识别、排除、丢弃……
她哭这二十几年,仿佛每一步都在印证自己的“不正常”,自己的“不该存在”。
她用尽所有力气想活得像个人,想抓住一点意义,想证明自己可以“有用”,可以“被需要”,而不是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被抹去的错误编码。
送她来的当地联络人和使馆工作人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吓了一跳。
年轻的女记者,刚落地就被眼前的混乱和隐约的炮火吓哭了?
他们交换着眼神,带着同情和理解。
有人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英语安慰:“别怕,这里暂时安全。如果你改变主意,我们可以安排你尽快随撤离航班回去,没关系的,很多人第一次来都这样……”
回去?
“不……不回……去……我不回去……”
黎南烛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凶。
“我不要再回去了。”
她不要再回去了。
“我就留在这里。”
她只想留在这里。
为什么呢?她不知道。
留在这片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土地上,留在这群同样在命运中沉浮的人们中间。
为什么?她不知道。
但冥冥之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你属于这里。
也或许,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找到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这样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找不到,那么,死在这里,似乎……也并不是一个太坏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