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 中弹(1/2)
那天接到消息时,黎南烛刚从一处被已无人烟的村庄废墟中返回临时据点。
她正低头检查相机里新拍摄的照片,镜头捕捉到了一只挂在断墙上的残破布娃娃,和墙根下一丛在焦土中探出头来不知名的小黄花。
强烈的生与死的对比,冲击力足够,但她的心却无波无澜,只是在笔记本上机械地记下坐标和观察。
“东边三号公路附近,一支医疗车队在转运伤员途中被伏击,损失惨重,急需增援撤离剩余伤员和医护人员!”
联络员冲进帐篷,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那边的医疗点快撑不住了,需要人手帮忙转移重伤员,记者如果有愿意跟车的,也可以帮忙记录一下情况,但……非常危险,对方可能还在附近!”
帐篷里的其他几名记者互相看了看,有人低下头,有人面露难色。
那是一条众所周知的死亡公路,双方拉锯激烈,伏击和冷枪是家常便饭。
记录战场是一回事,但主动前往刚刚发生激烈交火且敌人可能尚未完全撤离的区域,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去。”黎南烛合上笔记本,将相机挂回脖子,开始迅速检查随身的装备。
“黎!”一个相熟的他国摄影师抓住她的胳膊,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忧,“那里刚打过伏击!太危险了!等安全部队清扫过再去!”
黎南烛轻轻挣开他的手:“他们需要帮助,也可能需要有人记录。”
然后她对联络员点了点头,“我和你们一起去。”
她坐上了一辆漆着红十字标志的破旧卡车,车厢里除了几名神色紧张的年轻医护人员和志愿者,还堆放着一些医疗物资和空担架。
车子在布满弹坑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厢的铁皮哐当作响。
同车的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像是医学院的学生,脸色苍白,紧紧抱着一个医疗箱,指节捏得发白。
她看了看黎南烛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相机,忍不住小声问:“你……不怕吗?”
黎南烛转过头,看了女孩一眼。
女孩的眼睛很大,里面盛满了尚未被战争完全磨灭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天真的忧虑。
黎南烛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将视线重新投向车外满目疮痍的景象。
怕?
或许曾经有过。
在被拖上面包车的那一刻,在荒野中挣扎求生的时候,在一次次面对枪口和爆炸的时候。
但此刻,一种更冰冷的东西覆盖了那种原始的恐惧。
那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抽离感,仿佛灵魂飘在空中,冷静地俯瞰着这具名为“黎南烛”的躯壳,奔赴又一场注定的劫难。
卡车在距离交火点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被迫停下,前方的路被炸毁的车辆残骸和塌方的土石堵住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和一种甜腥的焦糊味。
更远处,隐约能听到零星的枪声和喊叫。
“快!伤员在前面!”带队的医生跳下车,嘶声喊道。
人们纷纷跳下车,抬着担架,提着药箱,冲向一片狼藉的现场。
几辆明显属于医疗车队的车辆歪倒在路边,有的还在燃烧,冒着黑烟。
地上散落着染血的绷带和医疗器具,伤员们被临时安置在路边的低洼处,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
黎南烛立刻举起相机,但她首先做的不是拍照,而是将相机挂在脖子上,和医护人员一起冲向那些躺在地上的伤员。
一个士兵大腿被弹片撕裂,鲜血汩汩地往外冒,简易的绷带早已被浸透。
她跪在泥泞的地上,用牙齿撕开新的止血带,配合着一名护士,用力按压捆扎,温热粘稠的血液瞬间染红了她的手套和袖口。
她面无表情,动作却稳定迅速。
拍下几张现场惨状的照片后,她开始帮忙将重伤员转移到担架上,然后和另一名志愿者抬起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跑。
担架很沉,伤员的体重加上颠簸的路面,让她的手臂和肩膀很快酸痛起来,呼吸也变得粗重。
但她咬着牙,脚步没有丝毫放缓。
耳边是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远处似乎有狙击手在放冷枪,子弹打在附近的车辆或石头上,迸溅出火星。
“快!快!上车!”司机焦急地催促。
好不容易将几个重伤员抬上卡车,正准备运送下一批时——
“有炸弹!”不知谁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
黎南烛甚至来不及抬头,就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浪从侧面猛地撞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她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泥地上,耳朵里瞬间充满了尖锐的嗡鸣,眼前一片昏花,嘴里全是泥土和血腥味。
是埋伏!
对方根本没有完全撤离,或者又回来了!
机枪子弹倾泻而下,打在他们周围激起一片片尘土。
“找掩护!还击!”因着护送车队,本已伤亡惨重的少数几个还能动的士兵勉强组织起零星的反击,但火力被完全压制。
黎南烛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强迫自己从眩晕中清醒。
左臂传来一阵剧痛,可能是摔倒时挫伤了。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到刚才和她一起抬担架的那个年轻志愿者女孩倒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额头上有一个可怕的血洞,眼睛还睁着,却已失去了所有神采。
她怀里抱着的医疗箱滚落在一旁,里面的纱布和药品散落一地,迅速被鲜血浸透。
时间仿佛在瞬间被拉长,又被压缩。
每一颗子弹的呼啸,每一次爆炸的震动,每一声濒死的哀鸣,都无比清晰,又无比遥远。
黎南烛的目光掠过女孩失去生气的脸,掠过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员,掠过在弹雨中徒劳挣扎的人们,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却没有多少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清明。
她看到带队的医生试图去拉一个倒在血泊中的伤员,却被一颗子弹击中肩膀,踉跄着倒下。
她看到那个脸色苍白,问她怕不怕的医学院女生,此刻蜷缩在一个轮胎后面,捂着嘴无声地哭泣,肩膀剧烈颤抖。
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不远处。
那辆她们刚刚费力抬上伤员的卡车,驾驶室一侧的车门打开着,司机歪倒在方向盘上,不知死活,而车厢里还有七八个刚刚被抬上去的重伤员,其中一个似乎醒了过来,正徒劳地试图爬出车厢,但因为伤势过重,只能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卡车暴露在火力之下,车身已经被打出了好几个窟窿。
必须把伤员弄下来,或者把车开走!
几乎是本能,黎南烛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地面,匍匐着利用地上的弹坑和车辆残骸作为掩体,朝着卡车爬去。
子弹噗噗地打在身边,溅起的泥土和碎石打在脸上,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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