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沥血刻责薪火传(2/2)

司马懿问。

马超用力点头,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骨子里。

“记得……您一个人,杀了所有入侵西凉的蜀军。打败了赵云。满地都是血……您站在血泊里,黑袍连一滴都没沾上。”

“对。”

司马懿点点头,黑袍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那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扬起一个锋利如刀的笑。

“该换人了。”

马超瞳孔一缩。

“师父,您是说……让我一个人去……”

“一个人,六把枪,杀穿蜀军的防线,把你妹妹抢回来,把西凉夺回来。”

司马懿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

“我二十年前能做到,你学了二十年,凭什么做不到?”

“可是我——”

“马超。”

司马懿打断他。

这是今晚他第二次叫马超的全名。第一次是在开头,最后一次是在结尾。

司马懿向前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他抬起手,这次不是按肩膀,而是像真正长辈那样,揉了揉马超的头发——尽管马超已经比他高了。

那个动作又轻又快,一触即分。

然后司马懿转过身,不再看他,只是对着窗外的黑夜,轻声说。

“我相信你。”

四个字。

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山。

马超站在原地,看着司马懿的背影融进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那个背影,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

额头上的血滴下来,落在青石地的“责任”二字上。

鲜红的,滚烫的。

晨雾还未散尽,魏宫外的官道上湿漉漉的。马超牵着他的马,那匹跟了他好些年的黑鬃战马不耐烦地喷着鼻息,蹄子刨着地上的碎石子。

司马懿就站在宫门的阴影里,一身黑袍几乎融进那片暗色里,只有脸和手是苍白的。

他抱着胳膊,看着马超检查鞍具、收紧肚带,动作慢得有点刻意。

两人谁都没先开口。

马超终于折腾完了,拍了拍马脖子,转过身。

他的目光穿过十几步的距离,落在司马懿脸上。

看了很久,久到雾都快散了。

司马懿也没移开视线。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一别,恐怕就是永别了。江东是龙潭虎穴,西凉是虎狼之窝,谁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活着趟过去。

“看够了没?”

最后还是司马懿先出了声,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我长得又不好看。”

马超没笑。他的脸绷得很紧,像块冻硬的石头。

“师父。”

他就喊了这么一声,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嗯。”

司马懿应得很轻。

又是沉默。只有马匹不安地挪动蹄子的声音。

“你知道,”

司马懿忽然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我以前……也有个家。”

马超抬起头。

“后来没了。”

司马懿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个笑容。

“眼睁睁看着没的。那感觉……像有人把你心掏出来,放在地上踩,踩碎了还碾两脚。”

他走出阴影,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一些很深的东西。

“所以后来我就想,要是哪天我能回去,要是那天我能做点什么……该多好。”

马超的喉结滚了滚。

“可惜回不去了。”

司马懿走到马超面前,抬手替他整了整肩上歪了的皮带——这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但你能。”

他的手在马超肩上按了按,力道很沉。

“所以别磨蹭了。你那帮老乡还在泥里打滚呢,你妹妹还在别人手里攥着呢。每耽误一刻……”

他顿了顿。

“就多受一刻的罪。”

马超的眼睛红了。他猛地别过脸,粗声粗气地说。

“我知道!”

“知道就快滚。”

司马懿收回手,背到身后。

“杵在这儿等我给你饯行酒啊?没有。”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可马超听出了别的。他转回头,盯着司马懿。

“那您呢?您一个人去江东……”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司马懿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

“教了你二十年,是让你婆婆妈妈的吗?”

马超被噎住了。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

他抓住马鞍,一只脚踩进马镫。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扭头看司马懿。

“师父。”

马超的声音有点哑。

“要是……要是您把乔小姐她们救出来了,要是魏国这儿……待不下去了。”

他吸了口气,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

“来西凉。我带你们回家。最好的房子、最好的地,我都留着,给你们。”

司马懿愣了下。

然后他嗤笑出声,摇了摇头。

“臭小子,出息了?都敢给我安排后路了?”

“我不是——”

“行了行了。”

司马懿摆摆手,嘴角却难得地弯了起来,是个真心的笑。

“那你还不赶紧的?滚回你的西凉,把最好的窝给我拾掇干净了,窗户擦亮点,院子整大点。我挑剔着呢,我夫人们更挑剔。到时候要是住得不舒服……”

他眯起眼。

“我找你算账。”

马超终于笑了。虽然笑得很短,很快就收住了,但确实是笑了。他用力一点头。

“哎!保证弄好!窗户朝南,院子能跑马,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司马懿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

“还有别的事没?没有赶紧走,我看着你都嫌碍眼。”

马超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坐在马背上,又看了司马懿一眼。

晨光越来越亮,师父站在光里,黑袍的边缘泛着金边。

“师父。”

马超握住缰绳,手很用力,指节都白了。

“……我走了。”

“嗯。”

“您……多保重。”

“废话。”

司马懿白他一眼。

“管好你自己吧。别死在外头,丢我的人。”

马超咧了咧嘴,一扯缰绳。马匹人立而起,长嘶一声,转了个方向。

“马超。”

司马懿忽然喊他。

马超勒住马,回头。

司马懿站在那儿,没往前走,只是看着他。风吹起他黑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看了马超很久,久到马超以为他还要说什么。

但他最后只是很轻、很清晰地说:

“……后会有期。”

马超鼻子一酸。

他重重一点头,没再说话,狠狠一夹马腹。

战马如箭般射了出去,蹄声如雷,砸在官道的石板路上,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晨雾未散的远方。

司马懿没动。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看着雾渐渐散开,官道空空荡荡。

风吹过,带来远处早市的嘈杂声,还有更远处军营操练的号子。但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听不真切。

很久,司马懿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深,像是把胸子里憋了很久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能教的……”

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都教了。”

他转过身,慢慢往宫门里走。黑袍拖过湿漉漉的地面,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剩下的路……”

司马懿抬起头,看着宫墙上方的天空。天很蓝,云很淡,是个好天气。

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