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叩北关(1/2)
第一幕:哑喉报
漠北的寒风,已经开始带着刺骨的凛冽。
卷起戈壁滩上的黄沙与碎雪,抽打着柔然汗国那庞大而狰狞的“狼城”。
这座由无数巨大辎重车环绕、拼接而成的移动王庭。
如同匍匐在荒原上的钢铁与皮革的巨兽,散发着原始而血腥的气息。
核心区域,一座以黑色牦牛毛毡覆盖的巨大帐幕内,气氛却比帐外的寒风更加冰冷。
柔然的“嚼骨可汗”郁久闾·獠戈,如同沉默的磐石。
踞坐在一张,铺着完整白狼皮的王座上。
他身形精悍,并非巨硕,但每一寸肌肉都仿佛铁铸,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最慑人的是他那只完好的左眼,浅褐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如同鹰隼般锐利。
而右眼窝中镶嵌的黑曜石,则幽深无光,仿佛连接着永恒的黑暗。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串项羽。
这是由九十九颗不同种族敌人臼齿穿成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王帐中央,跪着的是“哑喉”阿莫啜,汗国的情报与暗杀之首。
他身形瘦小,如同蜷缩的阴影,脸上覆盖着只露出双眼的灰色布巾。
他不能言,被獠戈亲手割去的舌头和灼毁的声带确保了他绝对的沉默。
此刻,他正用那双被削尖了耳廓、据说能听到百丈外心跳的耳朵,倾听着帐外的风声。
同时用一套极其复杂迅捷的手语,向獠戈汇报。
侍立在獠戈身侧,能勉强解读这套手语的。
只有那位苍老到,仿佛与羊皮纸融为一体的,“地母”诃额伦大萨满。
她身披缀满各类骨骸、羽毛和干枯内脏的沉重法袍。
浑浊近乎全白的双眼似乎没有焦点,但偶尔掠过的一丝精光,却让人不寒而栗。
“南边……慕容……龙城……”老萨满干瘪的嘴唇翕动。
将阿莫啜的手语转化为嘶哑低沉的话语,如同墓穴中的风声。
“他们的鹰,飞向了更南的方向……与江边的汉人皇帝,争抢腐肉……”
“北方的爪子,收回去了一些……”
“边关的守将,换上了更稚嫩,或者更贪婪的羊羔……”
阿莫啜的手势飞快地变化,描绘出慕容燕国南部与匈人对峙,部分边防军南调的迹象。
以及几个关键边镇守将的性情弱点,或勇猛有余经验不足,或贪财好利可资利用。
獠戈那只完好的左眼,瞳孔微微收缩。他不需要阿莫啜描绘细节。
他只需要知道结果,慕容燕国的北境,出现了可供撕裂的缝隙。
“西边……长安的苻坚……他的狗,在啃蜀地的硬骨头……”
“牙崩出了血,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头……”
老萨满继续翻译,意指前秦姚苌伐蜀受阻,无力北顾。
“东边……高句丽和山林里的靺鞨野人……”
“像闻到腥味的鬣狗,在观望,在低吠……”
“但他们怕慕容的刀,现在还不敢真的扑上来……”
阿莫啜最后做了一个手势,指向东南方向。
那是慕容燕国幽州的方向,然后双手猛地做出一个撕裂的动作。
信息汇总完毕,南慕容与南冉争锋,西秦困于蜀道,东夷犹豫不前。
此刻,正是柔然的獠牙,刺入慕容燕国北疆最肥美腹部的最佳时机。
獠戈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
但他周身那股如同深渊般的气息,陡然变得更加森寒。
他缓缓抬起手,伸出枯瘦但坚硬如铁的手指。
在面前空气中虚划,仿佛在勾勒地图,最终,指尖重重地顿在某个方位。
那是幽州长城沿线,几个水草丰美、人口相对稠密的郡县。
他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短促、几乎无法听闻的气音。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本能的、属于掠食者的兴奋低吼。
侍立在下首的“剥皮者”兀脱,立刻踏前一步。
他是四獒王之首,负责对慕容燕方向的掠袭。
他身材魁梧如山,穿着一件用数十块人头皮粗糙缝制的斗篷。
脸上涂着永远不洗的干涸血泥,腰间挂着那柄刃口不规则的巨大剥皮弯刀。
他感受到可汗的意志,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如同饥饿的狼看到了鲜活的猎物。
“铁账房”咄苾,则默默地站在阴影里。
这个消瘦而面无表情的后勤大总管,手指已经在袖中无意识地拨动起来。
开始计算此次南下可能掳掠的人口、牲畜、铁器,以及需要消耗的粮草和马匹蹄铁。
一切在他眼中,都是可以量化的数字。
“长生天的暗面,已降下启示。”老萨满诃额伦适时地开口,声音缥缈而阴森。
“狼神在梦中低语,南方的草场更加肥美,那里的羔羊,正等待着被吞噬。”
“它们的血肉,将滋养我们的勇士;它们的魂魄,将取悦伟大的苍穹。”
獠戈终于动了,他站起身,那件陈旧的黑色狼皮大氅随之摆动。
他走到王帐中央悬挂着的那面巨大的、用人头皮和骨片镶嵌成狰狞狼头的旗帜下。
伸出戴着铁印章戒指的手,抚摸了一下旗帜上那冰冷的“苍狼噬日”图腾。
然后,他转向兀脱,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干涩而冰冷,如同两块冻石摩擦:“去吧。”
兀脱脸上横肉激动地抖动,他重重捶打了一下自己覆盖着简陋铁甲的胸膛。
发出沉闷的响声,低吼道:“遵命,我的汗!”
“我将为您带回足够缝制新王帐的人皮,和足以堆满山谷的头颅!”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大步走出王帐。
立刻,外面传来了他如同野兽般的咆哮声。
以及随之响起的、狼骸骑兵集结时特有的、混杂着金属碰撞与狼嚎的喧嚣。
獠戈重新坐回王座,恢复了那如同亘古冰原般的沉默。
只有那只黑曜石假眼,在跳动的火光下,反射着帐内众人忙碌准备的身影。
仿佛在冷静地记录着一切,计算着即将到来的杀戮与收获。
柔然这台高效的战争机器,在“哑喉”提供的精准情报和“嚼骨可汗”的冷酷决断下,开始轰然启动。
带着毁灭一切的欲望,向着南方那道看似坚固的长城防线,露出了它沾满血锈的獠牙。
第二幕:边关血
拂晓前的黑暗最为浓重,长城蜿蜒的轮廓在稀疏的星光下,如同沉睡巨龙的脊背。
一处名为“野狐隘”的关塞,扼守着通往内地的一条重要谷道。
关墙不高,但凭借山势,也算是一处险要。
守关的队主,是一名年过四旬的老兵,名叫赵老三。
他裹着不算厚实的棉甲,搓着冻得发僵的手。
在墙垛后来回踱步,呵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吹散。
他麾下只有百来个兵,大多是本地征发的农夫,装备破旧,士气也算不上高昂。
毕竟,北边的柔然人已经消停了大半年。
据说他们的可汗正在整合内部,更大的威胁似乎来自南边的冉魏和西边的秦人。
上面的大人物们,目光都盯着那些富庶之地,这苦寒的北疆,仿佛已被遗忘。
“妈的,这鬼天气,能把卵蛋都冻掉。”一个年轻的兵卒缩在墙角,低声抱怨着。
“少废话,盯紧点!听说北边又不太平了……”赵老三呵斥道。
但他心里也没底,他只是个小小的队长,能得到的消息有限。
就在这时,天际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仿佛只是风吹动了枯草。赵老三眯起昏花的老眼,努力望去。
不是风!是影影绰绰的人影,很多,非常多,正贴着地面,如同鬼魅般向关墙快速移动!
他们没有点火把,也没有呐喊,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密集而轻微的沙沙声。
那是皮靴踩在冻土和枯草上的声音,还夹杂着压抑的、野兽般的喘息。
“敌袭!”赵老三用尽浑身力气,发出了凄厉的嘶吼。
同时抓起身边的棒子,拼命敲打起来。
“梆梆梆!”急促的梆声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关墙上顿时一片混乱,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守军仓惶地抓起武器,跑向自己的位置。
有人惊慌失措地射出了第一支箭,那箭矢软绵绵地飞出去,不知落在了何处。
太晚了!就在梆声响起的同时,那些黑影骤然加速!
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就涌到了关墙之下!
直到此时,借着微弱的晨光,守军才看清了来敌的样貌。
他们身材大多不算高大,但极其精悍。
穿着脏污的皮袄和杂乱的、从死者身上剥下的铁甲。
脸上涂着诡异的色彩,戴着用狼、狐等头骨制成的恐怖头盔。
他们手中挥舞着弯刀、骨朵和套索,眼中闪烁着纯粹而疯狂的杀戮欲望。
是柔然人!而且是主力!“放箭!快放箭!”赵老三声嘶力竭地喊着。
稀稀落落的箭矢从关墙上射下,但对于已经冲到墙根下的柔然骑兵而言,威胁大减。
这些柔然骑兵甚至没有携带大型攻城器械,他们展现出惊人的攀爬能力。
利用飞爪、甚至直接用刀插入墙体缝隙,如同猿猴般向上攀援!
更有甚者,几人一组,搭起人梯,下面的士兵奋力将上面的同伴向上抛去!
第一个柔然士兵嚎叫着翻上墙头,手中锈迹斑斑但刃口锋利的弯刀一挥。
便将一个还在愣神的年轻守军,劈倒在地。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墙砖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杀戮的序幕,就此拉开,更多的柔然士兵涌上墙头。
他们战斗的方式毫无章法,却异常有效,充满了野兽般的本能。
他们不追求格挡,往往以伤换命,用身体硬抗守军的攻击,同时将武器送入对方的要害。
他们发出各种非人的嚎叫,有的像狼,有的像夜枭,极大地震慑了本就惶恐的守军。
赵老三挥舞着环首刀,拼死砍翻了一个冲到他面前的柔然兵,但立刻又有两个围了上来。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年轻面孔,那个刚才抱怨天气的新兵。
被一个柔然壮汉用骨朵砸碎了头颅,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他看到有人试图逃跑,却被从背后掷来的套索勒住脖子。
拖倒在地,瞬间被几把弯刀分尸。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屠杀,关墙的防御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土崩瓦解。
柔然人打开了关门,更多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入关内,扑向了那些还在沉睡中的村庄。
兀脱骑在一匹格外雄健的、被驯化的狼形巨犬上,缓缓通过洞开的关门。
他冷漠地,看着高墙上下的修罗场。
看着部下们兴奋地,剥取死者身上的衣物和值钱物品。
看着他们用长矛,挑着守军的头颅作为战利品。
他对身边一个千夫长做了个手势,那千夫长立刻会意,咆哮着下令:
“烧!把所有能烧的都烧掉!男人杀光!”
“女人和能干活的孩子带走!粮食、铁器、牲畜,一点不留!”
冲天的火光,很快就在“野狐隘”和附近的村庄燃起。
浓烟滚滚,如同巨大的狼烟,宣告着灾难的降临。
哭喊声、哀求声、狂笑声、兵刃砍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死亡交响乐。
这仅仅是开始,在同一时间,沿着慕容燕国漫长的北境防线。
多处类似“野狐隘”的关塞和边境村落,都遭到了柔然“狼骸骑兵”同样迅猛而残酷的打击。
“剥皮者”兀脱的军队化整为零,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剔骨尖刀。
沿着长城防线的缝隙狠狠刺入,然后向着幽州富庶的腹地疯狂蔓延。
他们不攻城掠地,只追求最快的破坏和掠夺。
真正的狼烟,一道接一道,在幽州北方的天空上升起。
连绵不绝,如同为死亡举行的盛大献祭。
消息,正以比柔然铁骑稍快一点的速度,向着南方的龙城飞驰而去。
第三幕:龙城惊
慕容燕国的都城龙城,虽地处北方,但其宫殿的奢华与威严,丝毫不逊于江南的建康。
皇宫内,金碧辉煌,暖炉驱散了北地的寒意。
歌舞升平,仿佛与边境的惨烈完全是两个世界。
慕容俊,大燕皇帝,正设宴款待几位从南境回来的将领,听取他们关于防范匈人的汇报。
他身着玄底金线衮龙袍,头戴玉冠,面容继承了慕容氏特有的俊伟。
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猜忌。
龙案之侧,摆放着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装饰。
一个被精心处理过、镶嵌着宝石的骷髅头,那是羯赵暴君石虎的遗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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