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举义旗(2/2)

但往日那副智珠在握、笑眯眯的神情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惶和焦躁。他额角见汗,语速极快。

“陛下,太后!邺城急报!慕容恪……慕容恪他反了!”

“他在邺城北郊校场聚集大军,传檄天下。”

“污蔑老臣与太后、国师为‘国贼’,以‘清君侧’为名,已率兵向龙城杀来!”

他虽然早已料到慕容恪不会坐以待毙,却没想到对方的动作如此迅猛、如此决绝!

那篇檄文更是狠毒至极,将他们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他原本以为凭借龙城禁军和太傅权威,足以压制慕容恪。

至少能拖延时间,等待转机。可现在,慕容恪直接掀了桌子!

珠帘后传来可足浑氏尖利的声音,带着颤抖:“反了!真是反了!”

“他慕容恪眼里还有没有陛下!有没有我这个太后!”

“慕容评,你不是说一切尽在掌握吗?”

“你不是说已在邺城安插了眼线,他若有异动,必能提前知晓吗?”

“现在呢?他的大军都快打到龙城了!”

慕容评心中暗骂妇人误事,面上却只能唯唯诺诺:“太后息怒!”

“老臣……老臣亦未料到慕容恪如此丧心病狂,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这是矫诏!是叛乱!”

一直沉默的宇文逸豆归忽然开口,他那盲眼的面容朝向慕容评和珠帘的方向。

声音沙哑如同金属摩擦,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阴冷。

“太傅,太后,此时追究责任已无意义。”

“慕容恪檄文已发,兵马已动,天下皆知。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

他身披黑色萨满袍,袍子上绣着诡异的符文。

手中拄着那根顶端嵌着婴儿头骨的“人脊杖”,整个人散发着神秘而邪恶的气息。

“慕容恪在军中威望极高,檄文又极具蛊惑之力。”

“老朽担心,龙城内外,甚至禁军之中,恐有响应之人。”

这话像一把刀子,戳中了慕容评和可足浑氏最深的恐惧。

“那……那该如何是好?”可足浑氏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评公,你快拿个主意啊!”

慕容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肥硕的大脑飞速运转:“陛下,太后勿忧!”

“龙城城高池深,禁军精锐尚有数万,皆由老臣心腹统领。”

“只要我等紧闭城门,坚守待援,慕容恪劳师远征,粮草不济,日久必生变乱!”

“老臣即刻下令,调集周边军镇入卫京师。”

“同时……同时派人联络柔然,许以重利,令其南下牵制慕容恪侧后!”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策略,固守待援,甚至不惜引狼入室。

至于引柔然入寇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已经顾不上了。

宇文逸豆归却缓缓摇头,他那双盲眼仿佛能看透人心。

“太傅,守城需上下一心。如今军心民心,是否可用?”

“慕容恪檄文中提及北疆之事,军中岂无怨言?”

“老朽近日观星,见将星犯紫微,主大凶……只怕,内部生变,远比外敌更险。”

他这话,更是让慕容评和可足浑氏的心沉入了谷底。

“内部生变……”慕容平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那就清洗!宁错杀,不放过!”

“宇文国师,你让‘镜鉴台’立刻行动起来。”

“将所有与慕容恪有旧、或态度可疑的将领、官员,全部监控起来。”

“必要时……先下手为强!”

他又看向珠帘:“太后,为防万一,陛下和您的安危至关重要。”

“请即刻移驾内宫最坚固的殿宇,加派绝对可靠的侍卫守护!”

“慕容恪家眷,还在我们手中,这就是筹码!”

小皇帝慕容暐听着这些可怕的对话,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龙椅的扶手,小脸煞白。

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阴谋算计,但他能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恐惧和杀意。

他好想躲起来,躲到一个没有这些可怕声音的地方去。

“就……就依评公所言。”可足浑氏已是六神无主。

随着一道道命令从凤凰殿发出,龙城这座帝国的中枢,彻底陷入了混乱和恐怖之中。

禁军频繁调动,城门提前关闭,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数量大增,气氛紧张如绷紧的弓弦。

“镜鉴台”的密探如同幽灵般四处活动,破门抓人的事情时有发生。

哭喊声和呵斥声在某些街区响起,更添恐慌。

官员们人人自危,不知道下一个被清洗的是不是自己。

慕容平试图稳定局势,但他贪婪愚蠢的本性,在危机面前暴露无遗。

他一方面严令守军死守,另一方面却仍在盘算着如何利用这次危机,进一步攫取权力和财富。

甚至对手握兵权的将领也心生猜忌,不肯完全放权。

龙城,这座慕容燕国的心脏,在慕容恪义旗的震撼下,未战先乱。

奸佞们的方寸已乱,而忠诚于慕容恪或有心拨乱反正的力量。

则在黑暗中悄然凝聚,等待着爆发的那一刻。

第四幕:风雷动

慕容恪邺城举义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天下,搅动了各方势力本就敏感的神经。

江东建康,冉魏皇宫,一座偏殿内,灯火通明。

冉闵并未坐在龙椅上,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山河舆图前。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但那股渊渟岳峙的霸烈之气,却充斥了整个殿堂。

军师玄衍静立一旁,手中摩挲着那幅温润的“九曜星算筹”。

眼神深邃,仿佛在推演着无数种可能。

司空桓济、阴曹诡师墨离、外交暗刃卫玠等核心班底,亦都在场。

“慕容恪……终于动手了。”冉闵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他伸出粗粝的手指,点在舆图上邺城的位置。

然后缓缓向北,划过河北大地,直抵龙城。

“好!好一个‘清君侧’!慕容家自己乱起来,正是我辈千载良机!”

玄衍微微颔首,算筹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慕容恪此人,善于治军,深得民心。其若掌权,燕国必为心腹大患。”

“如今其与慕容评内讧,无论谁胜谁负,燕国实力必遭重创。此乃天赐于我大魏之机。”

桓济上前一步,他面容清癯,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尺。

“陛下,军师。慕容燕国内乱,其河北、太行山以东之地必然空虚。”

“我军应即刻筹备,北渡淮河,兵锋直指青州、兖州!”

“此二州富庶,若能夺取,则我大魏国力可增。”

“且能据黄河之险,与燕、秦鼎足而立!”

他话语务实,直接指向了最关键的土地与资源。

墨离那副白色瓷质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声音平淡无波。

“慕容平愚蠢贪婪,必非慕容恪对手。龙城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然,过程越惨烈,对我大魏越有利。”

“‘阴曹’可助其一臂之力,在龙城散布恐慌,离间其守军。”

“必要时……亦可让慕容评‘意外’身亡,加速其崩溃。”

他话语中的阴冷,让殿内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冉闵听完众人之言,眼中血色锋芒一闪而逝。

那是“武悼天王”,对战斗和征服的渴望。

“玄衍,制定详细方略。桓济,统筹粮草军械,准备北伐。”

“墨离,你的‘阴曹’全力运作,我要让慕容燕国的后院,烧得更旺一些!”

“卫玠,外交之事,由你全权负责,务必稳住苻坚,至少让他暂时作壁上观!”

他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龙城的位置,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李农、董狰,厉兵秣马,待命出击!这中原的鹿,我冉闵,要定了!”

关中长安,前秦皇宫,苻坚与王猛对坐于偏殿。

苻坚手持那份抄录的慕容恪檄文,看得眉头紧锁,时而叹息,时而愤慨。

“景略,你看这檄文,慕容评等人,果真如此不堪吗?”

苻坚放下檄文,看向对面永远冷静如冰的王猛。

王猛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毫无暖意。

“陛下,檄文所言,纵有夸大,亦去事实不远。”

“慕容平之贪,可足浑之妒,宇文之妖,天下皆知。”

“慕容恪能忍至今日,已属不易。”

“唉,”苻坚叹了口气,他本性宽厚。

对于这种骨肉相残、臣子逼宫的事情,总有些物伤其类的感慨。

“慕容恪乃当世英雄,若能为我大秦所用,该多好。只可惜……”

“陛下仁德,然乱世之中,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王猛语气转冷。

“慕容恪若胜,整合燕国,必为我大秦东出之劲敌。”

“慕容评若胜,燕国衰败更快,却可能让冉闵或他人捡了便宜。”

“于我而言,两虎相争,方为上策。”

“景略之意是?”

“静观其变,伺机而动。”王猛目光锐利。

“可令边境兵马戒备,做出随时东进之姿态。”

“以牵制慕容恪部分兵力,使其不能全力对付慕容评。”

“同时,秘密与冉魏接触,示之以好,默许甚至鼓励其北上攻燕。”

“待其两家拼得两败俱伤,我军再以雷霆之势,收取渔利。”

“河东、弘农等地,可先图之。”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还需谨防一人。”

“谁?”

“慕容垂。”王猛沉声道,“此人之才,不在其兄慕容恪之下。”

“若慕容恪得势,或能容他,若慕容评狗急跳墙,对其下手,则此人必反。”

“无论他投靠冉闵,还是自立门户,都将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应密令我们在龙城的眼线,密切关注慕容垂动向。”

苻坚点了点头,对王猛的谋划深以为然。

“便依景略之策。这天下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漠北,柔然王庭。

“嚼骨可汗”郁久闾·獠戈,正摩挲着他那串人齿项链,独眼中闪烁着幽冷的光。

他面前,摆放着来自南方的简单情报,慕容燕国内乱。

他沉默着,如同草原上最耐心的狼王。

下方,剥皮者兀脱跃跃欲试,地母诃额伦闭目祈祷。

铁账房咄苾则在心中飞快计算着可能获得的利益。

“慕容家的小狼崽子们,自己咬起来了。”

兀脱舔了舔嘴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残忍。

“大汗,这是我们再次南下的大好时机!”

“趁着他们无暇北顾,杀过长城,抢光他们的粮食、财宝和女人!”

诃额伦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声音沙哑。

“长生天给予了启示……南方的血气,正在升腾。”

“但狼神也在告诫,真正的威胁,并非来自那些内斗的羊群……”

獠戈抬起手,制止了他们的议论,他用那仅剩的左眼,冷冷地扫过众人。

“等。”他只说了一个字。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拿起一块风干的肉骨。

放入口中,缓缓咀嚼,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在等待,等待慕容恪和慕容评拼得你死我活。

等待燕国边境防御最虚弱的那一刻,等待那个能让他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的时机。

南方的混乱,对于这头北境的苍狼而言,是一场饕餮盛宴的前奏。

南阳盆地,匈人营地。

阿提拉听着斯科塔用那带着异域腔调的汉语,汇报着来自东方的消息。

他英俊而野性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东方帝国的亲王,起兵反对他的侄子和母亲?”

阿提拉把玩着手中,那只罗马总督头骨制成的酒碗。

“有趣。看来,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权力的游戏,规则总是相似的。”

他看向麾下的将领们,埃拉克、奥涅格西斯、埃德科、瓦拉米尔。

“我们的邻居们,正在忙于自相残杀。”阿提拉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

望向南方那富庶而防御相对空虚的荆州方向,“这意味着,我们的机会,来了。”

他的眼中,燃烧着征服的火焰。“奥涅格西斯,加快对荆州情报的收集。”

“埃德科,我要在春天到来之前,看到足够的攻城器械。”

“瓦拉米尔,让你的哥特勇士们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当东方的巨龙互相撕咬得遍体鳞伤时。”

“就是我们这柄‘上帝之鞭’,抽向南方肥美土地的时刻!”

各方势力,因慕容恪在邺城举起的那面“清君侧”义旗,而纷纷行动起来。

或磨刀霍霍,或隔岸观火,或暗中布局。

天下的棋局,在这一刻,被彻底打乱,新的对抗正在形成。

一场规模更大、更加残酷的全面混战,已然拉开了序幕。

慕容恪的义举,是绝望中的奋起,是黑暗中的一道惊雷。

但它劈开的,究竟是通往光明的道路,还是更深邃的黑暗与更广阔的血海?

无人能够预料。

邺城举义,风雷激荡,一个新的时代,正以最激烈的方式,宣告它的到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