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九章 沙镇寻艺(2/2)

这一日,西奇镇亘古不变的节奏,被两个陌生的身影打破了。

他们是一对青年男女,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与镇上居民被风沙雕刻出的样貌截然不同。男子身形挺拔,着一袭月白长衫,行走间衣袂飘动,不染尘埃。他的面容俊美如玉,鼻梁高挺,剑眉斜飞入鬓,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邃得仿佛蕴藏着北域万古不化的寒冰,冷冽而锐利。女子穿着一身水蓝色的流仙裙,肌肤胜雪,晶莹得仿佛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脉。她的容貌极美,一双明眸清澈如水,流转间却带着淡淡的疏离与哀愁。两人周身都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冰灵气韵,仅仅是站在那里,周遭灼热的空气似乎都清凉了几分,引得镇上劳作的居民纷纷投来好奇而敬畏的目光。

这对青年男女在镇上寻觅良久,似乎是在寻找落脚之处,然而目光所及,尽是民居与工坊,并无客栈的踪影。最终,男子拦住一位正准备回家的居民,温和询问。

那居民名叫阿穆尔,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脸上带着西奇镇人特有的憨厚与风霜。他讶异地解释道:“客官,我们西奇镇几十年也难得见个外乡人,哪里会有客栈?大伙儿都是靠这双手,烧点陶器泥塑,运到开州城换嚼谷。”

听闻此言,那对男女对视一眼。男子翻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由分说塞到阿穆尔手中,态度诚恳:“这位大哥,我们兄妹二人来此是为办一件要紧事,可能需要盘桓数日。不知可否叨扰,借贵处暂住?这些算是酬谢。”

入手沉甸甸的钱币让阿穆尔倒吸一口凉气,这足够他一家数年用度。他忙不迭地应承下来,态度愈发恭敬,引着二人回家。

阿穆尔的家比镇上的其他房子更为简陋,几乎就是一个由旱土坯垒成的方盒子,低矮而压抑。屋内更是家徒四壁,除了几张铺着干草的土炕和几个歪歪扭扭的陶罐,再无像样的家具。

然而这对男女对此并无丝毫嫌弃。安顿下来后,男子便直接切入正题:“阿穆尔大哥,请问镇上,谁家烧制陶器泥塑的手艺最为精湛?我们想登门拜访,还请引路。”

阿穆尔拍着胸脯:“要说手艺最好,那肯定是镇子西头的季老,他家世代都是干这个的,开州城的大人物都指定要他家的货哩。”

在阿穆尔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一处宽大的院落。这里与镇上的沉寂形成鲜明对比,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院子一角堆着小山般的精选陶土,另一角则是数座馒头状的窑炉,炉火正旺,吞吐着灼人的热浪。几名学徒正赤着上身,用力捶打着泥坯,汗珠滚落在地,瞬间蒸发。空气中弥漫着高温与陶土的气息。

院主季老板闻讯而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身形干瘦,但一双手却异常稳定宽大,指节粗壮,布满老茧与烫伤的疤痕,那是一双真正匠人的手。他的眼神锐利而专注,仿佛能看透泥坯的每一分肌理。

“二位远客,找老夫何事?”季老板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兄妹二人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仔细参观了院子里陈列的作品。那些陶器,形态各异,有的古朴厚重,釉色沉静如夜;有的轻薄如纸,对着光看竟隐隐透明。泥塑更是栩栩如生,无论是展翅欲飞的沙鹰,还是憨态可掬的沙陀兽,都纤毫毕现,蕴含着蓬勃的生命力。尤其是一尊半人高的“沙海女神像”,女神面容悲悯,衣袂飘飘,仿佛下一刻就会御风而去,技艺已臻化境。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微微颔首。妹妹也露出了一丝期待的神色。

季老板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这才将他们引到一间相对安静、堆满各种成品和工具的宽大房间内。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男子才郑重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只见那玉盒通体莹白,触手温润,本身已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男子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一股凛冽的寒气自盒中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屋内的燥热,甚至让墙壁上凝结出一层淡淡的白霜。

季老板定睛看去,只见在深蓝色的丝绸衬垫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百片细小的碎片。那些碎片非金非玉,呈半透明的幽蓝色,内部仿佛有冰晶凝结的星云在缓缓流转,散发着肉眼可见的丝丝寒雾,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钻心。

季老板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伸出那双触碰过无数炽热陶坯的手,想要取一片仔细观察。但他的指尖刚刚触及一片碎片,一股极致的冰寒瞬间顺着指尖蔓延,仿佛连血液都要被冻结。他猛地缩回手,脸上写满了惊骇,“这位小兄弟,不知该如何称呼你,还有这是何物,竟如此冰寒?”

男子合上玉盒,室内的寒意才稍稍减退。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季老板,我叫夏景淞,她是我妹妹夏希灵,我兄妹来自北域极北之地的北星冰湖。此物原名冰瓷蓝光杯,乃家父挚爱之物。”

“北星冰湖?”季老板搜遍记忆,也未曾听闻世间有此地名,只能默然听着。

夏景淞继续道:“前些时日,冰原突发剧烈地震,此杯不幸从珍藏之处震落碎裂,后又…后又遭重物碾压,以致破碎至此。”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妹妹夏希灵,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低垂了眼帘。

“家父因此郁郁寡欢。再过三个月便是他寿辰,我兄妹二人不忍,便想寻人将其复原,聊表孝心,望能给父亲一个惊喜。”

季老板闻言,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他走到玉盒旁,隔着盒子仿佛也能感受到那股寒意。“二位,非是老夫不愿相助。只是…您也看到了,这些碎片过于细小,边缘锐利,绝非人力能以胶粘、榫接等方式拼接。若要重烧,且不说需要何等高温才能熔融这等奇物,单是这碎片中蕴含的极致冰寒灵性,一旦遇火,恐怕顷刻间灵性尽失,化为凡水,甚至可能…引发不测之祸。”

他抬起那双见证过无数失败与成功的眼睛,坦诚道:“此物非凡间窑火所能驾驭。老夫…无能为力。”

夏景淞紧抿着嘴唇,下颌线条绷紧。夏希灵更是脸色一白,眼中那点期待的光彩彻底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哀伤。

夏景淞声音干涩:“不瞒季老板,我兄妹二人离开北星冰湖已逾半载,踏遍南北,访遍所谓名家,皆是无功而返。直至在开州城,听闻西奇镇有化腐朽为神奇之技,这才星夜兼程赶来…没想到,仍是空欢喜一场。”

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窑火燃烧的噼啪声隐约传来,更衬得屋内寒意森森。那盒散发着不祥寒气的碎片,静静地躺在丝绸衬垫上,仿佛一个无解的诅咒。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氛围几乎要将人吞噬之际,季老板浑浊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只玉盒,眉头紧紧锁起,似乎在回忆什么极其久远的事情。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除非……”

这一个词,瞬间抓住了夏景淞和夏希灵的全部心神。兄妹二人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季老板。

季老板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存在听去:“除非……能找到传说中的鸴湖心源火。那是一种至柔至和的火焰,生于极阴之水深处,据说能融万物而不损其灵……只是,那只是一个流传于我们这些老匠人口中的传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而且……”

他的话语再次停顿,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恐惧:“传说,守护那心源火的,是沉睡在湖底千年的怪物,它以生灵的精魄为食……沙噬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