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不舍离湖(2/2)
她把菱花夹进拓片里,又从锦囊摸出半块碎瓷——是从雷峰塔砖缝里捡的,边缘带着青花的残纹,像片没烧完的云。去年暴雨冲塌了塔基的一角,她跟着修塔的工匠捡了几块碎瓷,这块最巧,残纹里藏着半朵菱花,像谁故意刻在砖上的。她当时想,等拓完雷峰塔的所有字,就把碎瓷嵌进拓本的封面,如今却要带着它往北走,倒像是把塔的影子,裁了片揣在怀里。
碎瓷压着拓片,菱花夹在中间,像把心事锁进了时光的匣。船夫说落星塔下有片芦苇荡,秋天会开白绒绒的花,像满塔的星子落了下来。她忽然想起雷峰塔下的芦苇,每年深秋也会白成一片,老妇人说“那是塔的白发”,当时总爱揪着芦苇花往拓片上印,说“给字添点白胡子”,此刻想着落星塔的芦苇,竟不知是该盼着秋天,还是怕秋天——怕那里的芦苇再白,也不是雷峰塔下的那片。
船过断桥时,阿禾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雾彻底散了,东边的云已烧成了金红,雷峰塔的轮廓在晨光里泛着淡金,像被镀了层熔金,塔檐的铜铃还在响,只是声儿远了,飘在水面上,碎成了点点金鳞,像谁在说“路上慢些”。她想起那个守塔的老人,总爱在塔下晒被子,说“塔铃响一次,就是塔在跟你道别”,当时嫌他迷信,此刻听着那渐远的“叮铃”,倒希望它能多响几声,响到船入了北江,响到落星塔下,还能在耳边绕。
她把拓片折成方胜结,塞进贴身的锦囊。锦囊是去年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是塔下的绣娘手把手教的,说“方胜结,胜在相逢”。锦囊里的碎瓷和菱角帕子碰了碰,发出“叮”的轻响,像句应答——是碎瓷在说“我跟着你”,还是帕子在说“别忘啦”?阿禾笑了笑,指尖按在锦囊上,那里隔着布,能摸到拓片的棱、碎瓷的尖、菱花的软,像把整个雷峰塔,都揣在了怀里。
橹声渐远,西湖的水在船后漾出层层叠叠的纹,像幅没织完的锦。阿禾望着北边的水天相接处,那里的雾正慢慢亮起来,仿佛落星塔的影子已在雾里等她。她知道,此去山长水远,落星塔的砖未必有雷峰塔的暖,那边的菱花未必有三潭的红,甚至连船娘的吆喝,都不会带着杭州话的软。但拓片里的“三年”、菱花里的三潭、锦囊里的碎瓷,会像串打不断的线,一头牵着雷峰塔的暖,一头往落星塔的光里去——就像那年从家乡来杭州,背包里揣着母亲绣的平安符,走得再远,都觉得有根线在牵着,踏实得很。
船尾的水纹里,雷峰塔的影子越来越小,终于成了个模糊的点,融进了晨光里。阿禾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发间还沾着点菱花香——是昨夜蹲在塔下拓字时,风吹来的落瓣,缠在发间竟忘了摘。她对着北边的晨光笑了笑,像对着无数个藏在塔砖里的故事说:“我去拓新的字了,带着你们的暖。”
橹声“咿呀”,载着满船的墨香、花香、时光香,往落星塔的方向去了。水面的纹还在慢慢荡,把“不散”两个字,写了一路,又一路。雾彻底散了,阳光铺在水面上,像撒了层碎金,阿禾低头看着水里的影子,拓包在身边轻轻晃,锦囊里的碎瓷偶尔发出轻响,像在应和着远处的塔铃。她忽然想起老妇人说的“菱花离了水,撑不过一个时辰”,但此刻捏着那朵发蔫的红,倒觉得它在指尖慢慢舒展,像在说“别怕,我跟着你呢”。
是啊,会跟着的。就像雷峰塔的影子,会跟着水纹走;就像塔檐的铃声,会跟着风走;就像那些拓在纸上的字、藏在心里的暖,会跟着她的脚印,走到落星塔下,走到更远的地方。
船过北江入口时,阿禾把那朵菱花轻轻放进水里。花瓣打着旋儿往回漂,像在说“我替你回去看看”。她望着花影渐远,忽然觉得眼眶发潮,却笑着抬起头——前面的雾亮得耀眼,落星塔的轮廓,已在光里隐隐浮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