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落星塔(下)(2/2)
男人的黑脸上沾着海盐,一笑就露出两排白牙,牙花子上还沾着点海草末。他从兜里摸出个小小的海螺,螺口被摩挲得发亮,边缘都起了毛边,许是在海上盘了一路。妇人捏着海螺,指尖轻轻蹭过上面的纹路,忽然就红了眼眶,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海螺上,“啪嗒”一声,却又赶紧用袖子抹了抹,推着男人往家走:“快回去,娃子盼了你好几天了,早上还问‘爹怎么还不把大海螺带回来’。”
笑声混着海浪声飘过来,还有别的妇人的吆喝:“张大哥回来啦?快把鱼卸了,我家的玉米饼子刚出锅,热乎着呢!”“李叔,你这网打的真不少,给我留两条鲜的,娃子馋鱼汤了!”阿禾看着那热闹的景象,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像是心里有块软乎乎的地方被谁轻轻碰了下。原来这世上最暖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有人等你回家,锅里有热饭,兜里有糖糕,孩子的笑声在巷口等着,连风里都飘着饭菜香。
她对着落星塔轻轻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裙摆扫过塔基的沙,沾了些细碎的贝壳。风从塔缝里钻出来,带着海草的清苦,拂过她的发梢,像一声温柔的回应,轻得只有心能听见。然后她转身跳上小船,老李摇着橹往岸边去,橹声“咿呀”,像支没唱完的童谣,混着塔顶渐亮的光,在海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那光跟着船走,像条系在船尾的银线,一头拴着塔,一头拴着远去的帆。
阿禾从锦囊里摸出那块雷峰塔的碎瓷,放在落星塔的拓片旁。碎瓷上还沾着点西湖的泥,带着菱角的甜,是江南的软;拓片上沾着海口的沙,带着海螺的咸,是海口的硬。她忽然觉得,这两块来自千里之外的“记忆”,在她的掌心里轻轻靠在了一起——就像西湖的柔,和海口的硬,在此刻的暮色里,融成了同一种暖,暖得能焐热所有的奔波与等待。
船行出很远,阿禾回头望去,落星塔的光还在海口亮着,像颗永远不会暗的星。浪打在塔上的声音远远传来,“哗哗”的,像在说“慢走啊,路上当心”。她忽然想起雷峰塔下的菱花,花瓣上的露水像泪;想起三潭印月的水,月光在水里碎成银;想起落星塔的牡蛎壳,壳里藏着小螃蟹的家;想起“望归”碑,字里裹着渔妇的盼。原来不管是江里的塔还是海里的塔,不管是雕梁画栋还是青灰巨石,骨子里都藏着一样的东西:是给人惦记的念想,是让人安心的依靠,是不管走多远,都知道有个地方在等你。
阿禾把拓片小心地夹进拓本,指尖抚过纸页上的沙粒,仿佛能摸到海的温度,那温度里有浪的凉,有阳光的暖,还有无数双望向大海的眼睛的热。老李的橹声“咿呀”,船尾的水纹里,落星塔的影子越来越小,像颗被浪尖托着的星,却在她心里刻下了比拓片更深的痕,那痕迹里有海螺的声,有“望归”的暖,有糖糕的甜。
她忽然想,等将来走到更远的地方,要把雷峰塔的拓片和落星塔的拓片并排放着,中间画一朵带露的菱花,花瓣上沾着点海沙;添一片带沙的贝壳,壳里画一轮西湖的月。再在旁边写一行小字:原来所有的等待,都藏在风和浪里,藏在光和影里,藏在每一个“盼着你回来”的念想里,藏在江南的雨和海口的潮里,从来都不曾走远。
橹声渐远,海面上的光跟着船走,像谁在身后铺了条银带。阿禾摸了摸怀里的拓本,那里藏着江南的雨,雨里有菱花的香;藏着海口的浪,浪里有海螺的响;藏着两个塔的故事,更藏着无数人心里那点“盼着团圆”的软。她知道,不管以后走到哪里,只要想起雷峰塔的铃和落星塔的光,就不会觉得孤单——因为那些藏在塔砖里的暖,会像海螺声一样,顺着风,一直跟着她,跟着她走过所有的路,回到所有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