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海途未断(2/2)
掌柜的接过新银票时,指腹抖得厉害。那些银票带着檀木柜台的香气,水印在阳光下泛着淡紫的光,像蒙着层薄纱,却重得几乎要把他的胳膊压断——那是伙计们用血汗换来的指望,是他对弟兄们的承诺。
他先往药铺跑,药铺的铜碾子转得“咯吱”响,苍术、当归、艾草的气息漫了半条街。掌柜的把三大包草药揽在怀里,纸包的边角被他攥得变形,药香钻进鼻腔,混着他身上的汗味,竟让人觉得踏实。“王掌柜,再给我来两贴治跌打损伤的膏药。”他声音沙哑,后腰的疼让他直不起身,却还是把药抱得紧紧的。
从药铺出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拐进布庄,杭绸在柜台里泛着柔光,像浸了月光。“李掌柜,要块红绸,最艳的那种。”他指着那匹映得人眼晕的红,“给我兄弟当彩礼,得绣并蒂莲,还要添对鸳鸯——他等这门亲事,等了三年了。”布庄掌柜笑着剪下一丈二,红绸在暮色里飘起来,像团跳动的火。
路过王二家时,土坯房的烟囱正冒黑烟,是柴火湿了。王二媳妇蹲在灶前,用火钳戳着湿柴,火星子溅到她手背上,她“嘶”了一声,却顾不上揉,赶紧往灶膛里塞干稻草。灶台上的粗瓷碗里,盛着给孩子熬的米汤,飘着层薄薄的米油。
“嫂子,我带药来了。”掌柜的把草药放在灶台边,后腰的疼让他不得不弯着腰,“按方子煎,早晚各一次,孩子的咳嗽准能好。”
王二从里屋出来,怀里抱着娃。那孩子小脸蜡黄,却睁着亮闪闪的眼睛,看见红绸就伸手要抓。“你这是……”王二刚要问,就见掌柜的把红绸往孩子手里塞,笑着说:“给李三的,让绣娘绣得花哨些。”
孩子攥着红绸咯咯笑,咳嗽声都轻了些。王二媳妇从灶膛里抽出块烤得焦黄的红薯,塞到掌柜的手里:“刚烤好的,垫垫肚子。”红薯烫得他直甩手,皮裂开道缝,金黄的瓤露出来,甜香像长了腿,往鼻子里钻。
他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眼泪却下来了。不是烫的,是想起今早伙计们卸货时,老王笑着说“等拿到钱就带儿子去看郎中”,小李红着脸说“想给媳妇扯块红布”,小马挠着头说“我娘准能穿上新衣裳”。这些朴素的盼头,像灶膛里的火,明明灭灭,却暖得人心头发烫。
三日后,老李的船修好了。新换的松木板被桐油浸得发亮,在阳光下像块琥珀,倒映着蓝天白云。船帆升起来时,帆布上的补丁在风里鼓荡,像朵倔强的花——那是阿禾连夜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
掌柜的扛着篙站在船头,后腰还在疼,却把脊背挺得笔直。岸边,王二、李三他们扛着篙站成一排,篙头的红布在风里飘得欢。李三举着那匹红绸,扯着嗓子喊:“等咱从南边回来,就给你办亲事!”
“走喽——”掌柜的一声吆喝,篙子撑在滩涂里,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腿上,像朵生猛的花。船工们的号子声炸响在海面上:“嘿哟——嘿哟——”浪涛拍打着船板,像在应和。
阿禾站在船尾,怀里揣着那包碎瓷片。阳光透过瓷片,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她忽然懂了,有些东西比船板更结实——是王二媳妇塞红薯时,手背上的火星子;是张掌柜松口时,老花镜后的叹息;是弟兄们扛货时,哼哧哼哧的喘气声;是这一船的药香、绸子的艳、还有每个人眼里,那点不肯灭的光。
船往深海去了,航迹在水面上划出道银带。掌柜的望着越来越小的岸,咬了口怀里的红薯,甜香混着海风,在舌尖漫开来。他知道,这船载着的不只是货,是一群人的日子,是把苦日子熬成甜的念想,是哪怕后腰再疼,也想往前闯的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