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天性多疑(2/2)

另一边,林淡引着皇帝,穿过几道月洞门与回廊,行至卧房。

卧房外间收拾的还算齐整,,虽然已到初夏,临窗炕上还铺着厚实的锦褥,小几上温着清茶,药香与檀香淡淡萦绕,暖意融融。

二人分宾主落座后,屋内却陷入一片微妙的沉默。

林淡不知皇帝最终决断如何,更不欲在此时显露任何急切,只垂眸静坐,耐心等候。

皇帝则因来时路上所见所感,原先准备好的带着权衡与些许威压的说辞,此刻竟觉难以出口。

那种面对一个似乎连春意都无力描绘的臣子,再去锱铢必较地讨价还价的感觉,让他颇为不适。

诡异的静默持续了半晌,最终,还是皇帝先打破了沉寂,他端起茶盏,却未饮,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状似随意地开口道:“福广巡抚的衙署,向来设在福州。朕听孙一帆言道,泉州气候更为温润和煦,于你养病更为相宜。”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地抛出一个决定,“朕已命人在泉州,为你另择佳地,营建一处合用的府邸。一应规制,比照巡抚行辕,务必舒适妥帖,便于你将息。”

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仿佛早已深思熟虑。实则在踏入这间屋子前一刻,皇帝脑子里并无此等计划。

这临时起意的“恩典”,既是对林淡病体的示好,也未尝不是一种含蓄的让步姿态——你看,朕连你养病的地点都为你细心考量、破例安排了。

林淡闻言,适时地抬起眼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与惶恐,连忙欠身道:“皇上,这……这如何使得?巡抚驻跸之地,自有朝廷定例与旧衙,岂可因微臣一人之故,轻易更易,另起府邸?此举太过靡费,亦与规制不合,臣万不敢受。”

皇帝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有何使不得?调你南下,本就以调养为第一要务,自然要择取最适宜之处。些许营造之费,与你的身体、与朝廷日后倚重相比,算得什么?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此事朕意已决,你不必推辞。”

林淡见皇帝态度坚决,不再就此纠缠,话锋却是一转,神情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坦诚:“皇上,臣与萧世子所言种种,实是深知其中关碍甚大,诸多要求近乎悖逆常例。臣之本意,是盼着皇上览后,觉臣所求非分,难以应允,从而……从而准了臣辞官归隐之请。”

他同样脸不红心不跳的将自己的以退为进,说成了盼君拒绝,不过语气姿态放得很低。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的心思,朕明白。但你或许不明白朕的心思。” 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并不想拒绝。”

林淡似被这话震了一下,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近乎尖锐的试探,甚至可说是僭越的质问:“皇上,臣斗胆政务、军事、商贾之事,皆许臣相机专断,先斩后奏……皇上难道就不怕,臣在闽广坐大,时日一久……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吗?”

出乎林淡意料,皇帝并未动怒,反而像是早有所料,甚至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他目光投向窗外一隅天空,声音有些飘忽:“子恬,你可知晓,自古为君者,多疑……几成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