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018 贞德本嘎了?(1/2)

贞晓兕拂开《贞观四年突厥降附册》最后一页时,官服袖口勾住竹简边缘,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墨痕如血,不是竹简的毛刺,不是岁月脆化的纸缘——是卷末那行朱批,在昏黄灯笼下竟渗出暗红光泽,像未干的血。

“愿生生世世为大唐牧马。”

她低声念出颉利可汗的泣语,耳畔却响起三日前叔父贞德本醉后的冷笑:“如今?如今是咱们大唐天子,生生世世给边将牧羊!”

烛火猛地一跳。

几乎同时,档案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是机括转动,又像枯骨移位。

贞晓兕屏住呼吸。鸿胪寺西窖三层,亥时三刻,理应只有她一人。门外两个老吏的鼾声早在半炷香前就均匀响起。

她慢慢转身,左手悄然探入怀中——那里藏着穿越时唯一跟随而来的物件:一支缠满绝缘胶带的电容笔。在这个时代,它比匕首更令人不解。

黑暗如墨,吞噬着十排后的书架。但不对……她分明记得,最后一排书架靠墙,之后便是石壁。

可现在,那里竟隐约透出微光。

青光。幽冷如古墓磷火。

七日前,贞晓兕还不是鸿胪寺的主簿候选人。

她是21世纪985历史系的博士生,通晓六门古语言,论文答辩前夜在图书馆地下室整理敦煌微缩胶片。最后一张胶片卡进读片机时,她看见的不是佛经,而是一份从未录入任何档案的《天宝异闻录》:

“贞观十九年,太宗密敕将作监,于长安一百零八坊地下凿‘观世井’九口,以窥后世气运。井成之日,司天监夜观星象,见九星连珠坠于幽州分野……帝默然,封井,杀匠人七百。”

读到这里,胶片突然自燃。火焰是诡异的青色。

再睁眼时,她已是贞家十三娘。五日前,她那仅年长五岁的叔父贞德本——“突发心疾”身亡。这位与安禄山同出营州的英俊郎君,生前总能在沉重话题里撬开一丝缝隙,如今却成了长安无数悬案中的又一具尸体。

遗物中有一枚青铜钥匙,刻着扭曲的符文——与她梦中见过的“观世井”铭文一模一样。

而今天,是她暗中调查叔父死因的第七日。

青光在扩大。

贞晓兕捏紧电容笔,步步逼近。脚下积尘被她刻意踏响——若有活物,该惊动了。

但直到她站在那堵“墙”前,只有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

这不是石壁。

是门。

青铜门扉高九尺,宽三尺三,与书架浑然一体,表面覆满灰尘蛛网,若非此刻门缝渗光,根本无人能辨。门环是两只衔环的睚眦,眼珠处镶嵌的墨玉已然脱落,露出后面……

她凑近,倒抽一口凉气。

墨玉后面是水晶透镜。此刻,透镜后隐约有景象流动:沙丘、孤城、残旗——分明是营州景象!

门缝右侧有一凹槽,形制与她怀中那枚青铜钥匙完全吻合。

叔父留下的钥匙。

叔父的“心疾”。

档案库深处的秘门。

无数线索在她脑中瞬间串联,冰冷如铁链。贞德本绝非病逝。他是发现了什么,被灭口。而这扇门后的东西,值得杀人。

她的手很稳,取出钥匙。

插入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门缝里的青光——那光忽然波动,浮现出几个飞速流转的古突厥文。她只来得及辨出其中三字:

“兵……疫……至……”

钥匙入槽。

无声无息,青铜门向内滑开。没有机括轰鸣,没有尘埃倾泻,仿佛这门已等待千年,只为此刻。

门后不是房间。

是一座井。

井口宽三尺,井壁以青砖垒砌,向下深不见底。青光自井底漫溢而上,照亮壁上密密麻麻的刻文——汉文、突厥文、吐蕃文、契丹文……甚至还有她从未见过的楔形文字。

而在井口正上方,悬着一面铜镜。

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脸。

是千军万马。

铁甲映寒光,马蹄碾碎冻土,狼纛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军阵前方,一个肥胖如山的身影高坐骏马,金色明光铠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刺得人眼疼。

安禄山。

但这不是现在的安禄山——镜中人年轻二十岁,正挥刀指向南方,嘴型张合间,她竟能“听”见那嘶吼:

“清君侧,诛国忠!”

镜像忽然波动,转为另一幅景象:长安,兴庆宫,李隆基与杨玉环对饮,梨园乐声靡靡,殿外雪花纷飞。

镜中下起雪。

现实中也飘下雪花——从井口,从虚空,带着刺骨寒意。

贞晓兕摊开手掌接住一片。雪花在她掌心凝结成冰晶,晶体内竟封着一行小字:

“天宝十四载冬,长安雪夜,范阳兵起。”

日期是……三个月后。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自语,浑身冰冷。

这不是普通的井。

这是“观世井”。太宗皇帝窥探后世气运的九口秘井之一。它映照的不是当下,而是未来——至少是某种可能的未来。

叔父发现了它。或者说,叔父奉命看守它。

那他因何而死?因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未来?还是因为……有人要篡改井中所映之景?

井底青光忽然大盛。

镜中画面再变:不再是宏大的军阵与宫阙,而是一条狭窄的巷道。巷道尽头,一个身着鸿胪寺浅青官袍的少女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胡式弯刀。镜头拉近——

是她自己的脸。

瞳孔涣散,唇角渗血,手中死死攥着一卷文书。文书标题在血污中依稀可辨:《幽州镇兵籍与粮道勘合册·秘》。

画面定格。

井壁某处突然传出机括转动声,一块青砖凸出三寸。砖面放着一卷全新的羊皮册,封皮正是镜中所示!

贞晓兕倒退两步,背脊撞上身后书架。

这不是预言。

是警告。是恐吓。是谋杀预告。

她终于明白叔父临终前,为何要用血在榻边木板上反复划那几个扭曲的符号——那不是病中胡画,而是他毕生研究的古突厥巫文:

“井见死,则死必至。唯破镜,可易天命。”

破镜。

她猛然抬头看向铜镜。

镜中,死去的“她”忽然眨了眨眼。

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意。

同一时刻,范阳节度使府。

安禄山屏退所有乐伎与侍从,独留谋士高尚、严庄。

“长安传来密报。”他肥硕的手指捏着一枚蜡丸,轻轻碾碎,“咱们那位圣人在华清池泡得太舒服,连朔方的军报都懒得看了。”

高尚躬身:“此乃天赐良机。平卢、范阳、河东三镇精兵已整饬完毕,只等……”

“等什么?”安禄山打断他,走到窗前。窗外大雪纷飞,与他镜中所见的长安雪夜一模一样——这是今晨他从另一口“井”中看到的景象。那口井在营州老宅地下,是他母亲去世前才告知的秘密。

“等一个理由?”他冷笑,“‘清君侧’这理由,八十年前徐敬业用过,太旧了。”

严庄低声道:“那……等一个人?”

安禄山转身,眼神锐利如刀:“说。”

“鸿胪寺主簿候选人贞晓兕,叔父贞德本七日前暴毙。此女颇为蹊跷。”严庄展开一卷密档,“贞德本死后,她三日闭门不出,第四日却通晓了原本一窍不通的突厥文与契丹文。昨日考核,她竟能背诵《贞观政要》全文——据查,她此前连《女诫》都背不全。”

安禄山眯起眼:“夺舍?附身?”

“更怪的是……”严庄声音压得更低,“今晨我们埋在鸿胪寺的眼线回报,贞晓兕暗中调阅了所有关于‘观世井’的残卷。而昨夜,西窖三层有异光。”

殿内死寂。

许久,安禄山缓缓坐回榻上,手指敲击案几:“太宗皇帝留下的九口井……我娘说过,得三口井者,可观天下大势;得六口者,可窥十年吉凶;若九井尽得……”他没有说下去。

高尚眼中闪过贪婪:“那贞晓兕是否找到了其中一口?”

高尚,本名高不危,幽州雍奴(今天津武清)人,是安禄山身边与严庄齐名的头号文胆。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可以分成“劝反—建燕—弑主”三个阶段:

747 年,经高力士推荐,高尚被安禄山召为平卢掌书记,从此“出入卧内”,通宵陪写文书,比严庄更早取得绝对信任。

他最擅长“解图谶”,常用神秘预言给安禄山洗脑,一再劝其“举大事”;严庄随后加入,两人一搭一唱,形成“河北庶族士人”中最激进的反唐核心。

之后就是建燕阶段(天宝十四载—至德二载)

755 年范阳起兵,高尚与严庄共同起草檄文、军令,是安禄山“文官幕僚班底”的两大首领。

756 年安禄山称帝,国号“大燕”,以高尚为中书侍郎,掌所有诏敕;严庄任御史大夫、中书侍郎,两人并列宰相之任。

安禄山晚年暴虐,动辄鞭笞高尚、严庄。二人与宦官李猪儿合谋,夜入帐中缢杀安禄山,立安庆绪为帝,继续把持朝政。

安庆绪败亡后,高尚一同被俘,最终与严庄分道:严庄降唐得官;高尚则在被史思明俘获后遭缢死,结局更为悲惨。

一句话概括:高尚是安禄山“文胆”第一人,与严庄同为起兵主谋、大燕宰相,也是亲手弑君的共犯,只是政治投机失败,未能像严庄那样全身而退。

“找到又如何?”安禄山突然暴怒,一拳砸在案上,“老子在营州那口破井里看了十年!看了十年长安怎么醉生梦死,看了十年边关将士冻死饿死!看了十年——老子就知道,这天下该换人坐坐了!”

发泄过后,他喘着粗气,忽然笑了:

“不过……若那小娘子真找到了井,倒是好事。”

他看向严庄:“你说,太宗皇帝当年为什么要凿这些井?”

严庄是唐玄宗天宝年间的官员,曾任范阳节度使安禄山的幕僚官(孔目官),后累加至太仆卿,是安禄山的重要谋士之一。

严庄与高尚一起多次劝说安禄山起兵反唐,是安禄山决定发动“安史之乱”的关键推手之一。

安禄山称帝后,任命严庄为御史大夫、中书侍郎,成为伪燕政权的核心人物。安禄山晚年深居简出,大将奏事都需通过严庄传达,严庄几乎掌握朝政实权。

安禄山晚年因病失明、性情暴虐,常鞭打严庄。严庄怀恨在心,于757年联合安禄山之子安庆绪和宦官李猪儿,将安禄山刺杀,并立安庆绪为帝,继续掌控朝政。

后来安庆绪势力败落,严庄在获嘉向唐将郭子仪投降,被押送至长安,唐肃宗任命他为司农卿,得以善终。

严庄是安禄山最倚重的谋士,却也是最终亲手弑君、改换门庭的关键人物

严庄思索:“为窥后世,为保李氏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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