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019 噶于疽发背(2/2)
“你额头上那口‘井’,究竟让你看到了什么?马嵬驿?洛阳?还是长安?”
他身体前倾,声音里充满了不容抗拒的诱惑与威胁,像蜜糖里裹着刀片:
“告诉我。然后,选择是站在即将掏尽淤泥的旧井边,还是跟我一起……凿一口新的。”
窗外,范阳的夜空漆黑如墨,没有一颗星辰。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三更了。
千里之外的长安,兴庆宫中,笙歌正酣。
李隆基——曾经的“开元天子”,如今的“天宝皇帝”——正靠在胡床上,半眯着眼睛看新排演的《秦王破阵乐》。乐工们将鼓点敲得震天响,舞者披甲执戟,在殿中腾挪跳跃,模拟着当年太宗皇帝驰骋沙场的英姿。
但玄宗看的不是舞,是舞者身后那面巨大的铜镜。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六十二岁,皮肤松垮,眼袋浮肿,曾经锐利的眼神如今蒙着一层雾。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在这座殿里,张守珪献捷时的样子。
那个来自幽州的将军,黑瘦,精悍,跪在殿前时背挺得像一杆枪。他说:“臣守珪,幸不辱命,契丹已平,献首级于天津桥南,请圣人验看。”
那时候玄宗亲自走下御阶,扶起张守珪,解下自己的紫袍披在他身上。张守珪跪在地上不敢动,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说:“臣……臣何德何能……”
现在呢?
张守珪死了,死在括州那个潮湿发霉的官舍里。他提拔的那个胡人小子,如今坐镇范阳,手握二十万精兵,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比亲儿子还孝顺。
可为什么……为什么心里总是隐隐不安?
玄宗摇了摇头,把这莫名的忧虑甩开。他招手让高力士过来:
“力士啊,范阳今年的贡品,到了吗?”
“回大家,前日就到了。安节度使进献东珠百颗,貂皮千张,还有……还有新酿的龙膏酒十坛,说是请贵妃娘娘品尝。”
“哦?”玄宗笑了,“这个禄山,倒是有心。”
他重新靠回胡床,闭上眼睛。乐声还在响,鼓点如暴雨,如马蹄,疯狂地敲打着最后的繁盛迷梦。
而在范阳,镇北堂的烛火,彻夜未熄。
贞晓兕最终没有回答安禄山的问题。
她只是站起身,对着这位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节度使,行了一个标准的官礼:
“下官职责在身,需回鸿胪寺整理边镇档案。节度使的厚意,下官心领。只是这口‘井’……看到的太多,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不如,”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洞开的窗户,望向南方——那是洛阳的方向,也是长安的方向,“等节度使真的打到天津桥下时,下官再告诉节度使,那口桥上,究竟还会挂上谁的人头。”
说完,她转身,抱着那卷羊皮册,一步步走出镇北堂。
安禄山没有拦她。
他只是坐在虎皮褥子里,看着那个浅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忽然对身边的高尚说:
“这个女子……不简单。”
“节度使为何不留下她?”高尚低声问,“她知道得太多了。”
“留?”安禄山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留得住人,留不住心。让她回长安,让她去看,去听,去感受那个帝国最后的繁华。等她看够了,听够了,感受到了……她会自己回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因为只有在我这里,她额头上的那口‘井’,才能找到答案。”
窗外,北风呼啸。
范阳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千里之外的洛阳,天津桥静静地横跨在洛水之上。桥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桥面上,泛着冷冷的白。
那桥上确实挂过太多人头了。
从神龙元年的张易之兄弟,到开元二十二年的契丹可突干,每一颗人头都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一场权力的更迭。
而现在,又一颗人头正在来的路上。
李过折的头。
这不会是最后一颗。
贞晓兕走出节度使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森严的府邸,额间的井痕忽然剧烈地灼痛起来——
这一次,她看见了完整的画面:
天津桥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人头。有契丹人的,有奚人的,有唐军将领的,有朝廷大臣的……而在最中央,最高处,悬着三颗头。
一颗是杨国忠的,眼睛瞪得很大,满是惊恐。
一颗是杨玉环的,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笑。
还有一颗……是李隆基的。
不,不是真的头,是木头雕刻的,漆成金色,戴着天子冠冕,在风中轻轻摇晃。
桥下,洛水赤红如血。
一个肥硕的身影站在桥头,背对着她。那是安禄山,他伸手指着桥上那些头颅,对身后黑压压的军队说:
“看!这就是大唐!”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贞晓兕的方向——虽然那只是一个幻象,虽然贞晓兕知道此刻他还在千里之外的范阳——但幻象中的安禄山,眼神准确地找到了她:
“贞主簿,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这口桥上,还会挂上谁的头?”
画面破碎。
贞晓兕踉跄一步,扶住街边的石墙,剧烈地喘息。冷汗浸透了里衣,贴在背上,冰凉。
她终于明白了。
那口“井”让她看到的,不是预言。
是选择。
每一个画面,都是历史可能的分岔。她站在岔路口,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让那颗最终悬挂在天津桥上的人头,变成不同的面孔。
而现在,她必须做出第一个选择。
回长安?
还是……留在范阳?
她抬起头,看向南方。晨光中,驿道的轮廓在群山间若隐若现,那是通往长安的路,也是通往那个即将崩塌的盛世的路。
怀中的羊皮册,沉甸甸的,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那里面记录的不只是兵籍和粮道。
还有安禄山这些年在幽州经营的一切:他秘密铸造的兵器,他私蓄的战马,他安插在各地的眼线,他贿赂朝臣的清单……
如果她把这卷册子带回长安,交给朝廷,也许……也许能延缓这场灾难。
但延缓之后呢?
井痕的灼痛告诉她:没有用。这个帝国的病,已经深入骨髓。杀了安禄山,还会有史思明;杀了史思明,还会有别的节度使。藩镇的毒瘤已经长成,不是割掉一个就能痊愈的。
她想起了安禄山的话:
“我是这个帝国边疆制度养出来的蛊。”
是的,他是蛊。
但养蛊的人,是这个帝国自己。
贞晓兕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北方的空气凛冽、干燥,带着松针和冰雪的味道。这是张守珪曾经呼吸过的空气,是安禄山现在呼吸的空气,也是……未来无数人将在这片土地上,继续呼吸的空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她将羊皮册塞进怀中,整了整官袍,迈开脚步。
不是向南。
而是向北。
营州的方向。
她要亲眼去看看,那颗即将被送到范阳的人头,那颗属于李过折的头。她要看看,历史是如何在一个个具体的人头上,重复它的轮回。
她要找到答案。
不是关于谁会赢,谁会输。
而是关于,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
以及——
当天津桥上再次挂满人头时,她该站在哪里,才能看清历史的真相,而不是成为又一颗悬挂的符号。
晨光彻底洒满范阳城。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远在长安的玄宗,刚刚从梦中醒来。
他梦见自己又年轻了,骑着马,带着千军万马在草原上奔驰。张守珪跟在他身边,指着远方说:“圣人,那边,就是契丹的王帐。”
他哈哈大笑,挥鞭一指:“踏平它!”
然后他就醒了。
躺在龙床上,听着宫人细碎的脚步声,闻着熏香的甜腻味道。
他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力士。”他轻声唤道。
“大家在。”高力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边。
“张守珪……死了多少年了?”
高力士一愣,低头算了一会儿:“回大家,天宝元年薨的,到今年……整十载了。”
“十年了啊……”玄宗喃喃道,“真快。”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不再说话。
高力士等了片刻,见圣人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悄声退下了。
寝殿里只剩下玄宗一个人。
他睁着眼睛,看着墙上那幅吴道子画的《八十七神仙卷》。画上的神仙们衣袂飘飘,仙气缭绕,一个个都是长生不老的样子。
可人,终究是要死的。
张守珪死了。
将来,他自己也会死。
那么,这个他统治了四十多年的帝国呢?
也会死吗?
玄宗不敢想下去。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重新入睡。
在梦里,他又变成了那个年轻的皇帝,骑马,射箭,开疆拓土。
梦里没有安禄山。
没有范阳。
没有那颗正在被送往幽州的、血淋淋的人头。
只有无穷无尽的、金灿灿的盛世,像一幅永远展开的画卷,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