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51228章 月堂之外,酒器蒙尘(2/2)

先是兵部侍郎卢绚,因“风标清粹”被玄宗偶然赞赏,不久便“主动”请求外放东都清职。

接着是严挺之复起风波。

贞晓兕清晰地记得那日,玄宗在贵妃宫中,翻阅旧日诗稿,忽然叹息:“严挺之今安在?此人亦堪用。”侍立一旁的贞晓兕看见,奉命前来奏事的李林甫,脸上那始终如一的恭顺笑容丝毫未变,只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一瞬。

不久,严挺之“染风疾,乞就医京师”的奏表便以某种途径呈了上来。

玄宗览后,默然良久,最终赐其闲职养病。贞晓兕后来从宦官私下议论的碎片中拼凑出真相:那是李林甫诱骗严挺之弟弟所得的病状文书。一句“风疾”,便轻巧地断绝了一位贤臣所有的政治可能。口蜜腹剑,原来这般杀人不见血。

这些事发生时,李适之在做什么?史载他依然“夜饮宴,昼决事”。或许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李林甫与个别人的恩怨,与他这“宗室能臣”、行事光明的左相无关。

他占据了宗室与能力交织的“结构洞”,本该拥有信息优势,却因“简率”而低估了弱纽带在权力斗争中的脆弱性。他广交的朋友,在真正的风暴来临时,无人能为他张开保护的伞。

天宝五载春,风暴的引信终于被点燃。

一日,李适之在议事后,略带兴奋地对玄宗提起:“臣闻华山有金矿,采之可富国。”玄宗闻言,神色微动。

数日后,玄宗似不经意问起李林甫此事。李林甫躬身,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关切:“臣久知华山有金。然华山,陛下本命,王气所在,岂宜凿掘?故臣不敢上闻。”

殿中刹那寂静。

贞晓兕当时正奉命为贵妃送新贡的荔枝至偏殿,在珠帘外隐约听到了这番对话。她端着冰鉴的手竟然开始发抖。

好一个“不敢上闻”!

李适之的“为国理财”,瞬间被重新编码为“不谙大体”、“不敬王气”。而李林甫的“隐瞒”,则被赋予了“忠爱深重”的符号。玄宗看向李适之的目光,自此蒙上了一层难以消除的疑色与冷意。权力的天平,在一次精准的“符号暴力”打击下,彻底倾斜。

这就是李林甫的权谋艺术:他从不正面强攻,而是潜入皇帝的认知图景,悄然替换概念的标签。他用肉腰刀般的软刃,割裂事实与评价,让对手的每一个优点,都在特定语境下变成罪证。

此后,玄宗下令:“自今奏事,宜先与林甫议之。”李适之的宰相之权,名存实亡。

被孤立的李适之,终于显露出了“简率”性格的另一面——在绝境下的某种天真。他或许仍试图用旧日的方式自救,比如,更努力地处理政务,或者,更热情地结交他认为可能帮得上忙的人。

贞晓兕在鸿胪寺,曾见到过一份未归档的礼单草稿,上面有李适之府邸呈送贵妃族兄杨国忠的珍玩记录,数量惊人。她不知这份厚礼是否送出,又是否被笑纳。但很快,李适之罢相、改任太子太保的诏书便明发天下。

罢相那日,据说李适之府邸门前,往日车水马龙的景象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他独自在庭院中,对着他那些璀璨的酒器,坐了很久。然后,他写下了那首传遍长安的诗:

“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

诗传到宫中时,贞晓兕正为贵妃插戴。贵妃轻叹一声:“李适之倒是豁达。” 贞晓兕接过诗笺,看着那看似洒脱的诗句。

“乐圣”(圣指清酒)、“衔杯”,表面是旷达,实则是用高强度刺激(酒)来抵御巨大的政治挫败感和抑郁情绪,是典型的“轻躁防御”。

而“为问门前客”,则赤裸裸地暴露出对社会支持网络瞬间崩塌的震惊与悲凉。他的“好宾友”,终究是建立在权力基础上的弱纽带,一朝势去,温情脉脉的面纱便被撕得粉碎。

李适之的时代,如同他珍爱的舞仙盏中跃出的幻影,璀璨一瞬,便悄然消散。天宝五载四月之后,朝廷重臣表上,左相已换作陈希烈。李林甫依然稳坐右相,他的月堂,想必又开始了对下一个目标的“精思竭虑”。

贞晓兕后来很少再见到李适之。他成了东宫一位安静的太子太保,仿佛真的开始“乐圣且衔杯”。只是偶尔,在鸿胪寺的旧档里,或是在宫中某个角落听到零落的琵琶声时,贞晓兕会想起那个夜晚,那个明亮、坦荡、举着蓬莱盏纵声谈笑的身影。

他曾经像一颗真正的星辰,闪耀着能力、血统与个性的光芒。但他所有的资本——宗室身份、实干才能、豪放个性,在那个由李林甫的“口蜜腹剑”和玄宗的怠政猜疑共同构筑的场域里,都太过“透明”,太容易被重新编码,太容易被兑换成相反的符号。

他不是败于能力,而是败于对人性之幽暗、政治之肮脏估量不足的“简率”。他的悲剧在于,一个“高开放性”的灵魂,误将盛世某一刻的宽松,当成了永恒的舞台。当舞台的规则悄然改变,当他从“能臣宗室”被改写成“酒徒闲官”,社会性死亡便已降临。

贞晓兕合上手中关于李适之的最后一份卷宗。

窗外,长安月冷。

她仿佛看到,那些曾盛满琥珀光、映照过三山影、舞动过仙人姿的珍贵酒器,如今静静蒙尘。

它们的主人,那个试图以豪饮对抗黑夜、以效率丈量人生的明亮灵魂,最终湮没在比酒更浓、比剑更利的无边权力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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