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60108章 饲虎之镜(2/2)

她的“美貌”在这里毫无意义,她的博士学位在动物本能面前如同废纸。她所扮演的一切社会角色,在这个石墙围起的原始剧场里,全部失效。

接下来的几周,情况以令人心悸的速度演变。五只幼虎的成长速度快得违背常理(后来她怀疑是否自己的时空不稳定场影响了它们的生物节律),很快长到了大型犬的体型。

它们继承了父母双方的特征:奶油色的皮毛上分布着深色条纹,骨骼粗壮,爪子厚实。玩耍时的打闹开始带着真正的杀伤力——它们互相扑咬时能轻易撕碎结实的帆布垫,追逐时撞在石墙上发出沉闷的砰响。

贞晓兕试图维持喂养 routine常规,但每次进入地下室都像一次冒险。长安对她的容忍度时高时低,取决于幼崽们的状态和它自身的心情。关外则处于一种矛盾中:有时它会走过来接受抚摸,甚至发出呼噜声;有时它会突然龇牙,特别是当任何一只幼崽靠近贞晓兕时。

有一次,一只最胆大的幼崽(被贞晓兕私下称为“小长安”)好奇地凑近她的靴子。贞晓兕蹲下身,想象以前那样挠挠它的下巴。手指还没碰到皮毛,一道橙黑色的影子就猛地插了进来——是关外。

它没有真的攻击,但用身体挤开了幼崽,同时朝贞晓兕发出一声短促的警告性咆哮,唾沫星子溅到她的手背上。

那一刻,贞晓兕清晰地在它眼中看到了野性完全压倒驯养痕迹的瞬间。它不再是她救回来的那只虚弱幼崽,而是一只体重可能已超过一百公斤、有能力杀死她的顶级掠食者。

恐惧开始渗入日常。她会在喂食时手抖,会在老虎们同时看向她时感到窒息般的压力,会在深夜惊醒,幻听般地听见爪子在抓挠地下室的门。

她减少了下楼的频率,从每天三次变成一天一次,再变成两天一次。她用“学术应酬”、“会议”、“突然的时空跳跃预感”作为借口,对自己,也对偶尔询问的夏林煜。

几个冰箱里的肉迅速消耗。一天晚上,当她拖延到第三天下午才带着新买的整扇羊排进入地下室时,迎接她的是五只已如大型犬般体型的幼崽的集体围拢。它们还没学会父母的克制,饥饿让它们直接扑向肉袋,爪子钩破了她的裤腿,在皮肤上留下几道血痕。

长安和关外没有阻止,只是冷冷地看着。贞晓兕扔下肉,几乎是逃出了地下室,重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滑坐在地上,剧烈喘息。

手机在此时响起,是夏林煜。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温和理性:“晓兕?你那边怎么样?关外最近进食正常吗?”

贞晓兕的嘴唇颤抖着,真话在舌尖打转:它们快控制不住了,我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出口的却是:“还好。就是长得太快了,肉不够吃。”

“生长加速可能是环境压力或营养过剩的表现。你需要增加喂食频率,确保它们饱腹。饱食的猛兽攻击性会大大降低,这是动物行为学的基本原理。”夏林煜的语气像在指导一个实验,“记得买生骨肉,保持它们的牙齿健康。另外,记录一下幼崽的性别比例,这很重要。”

“夏林煜,”贞晓兕打断他,声音干涩,“如果...如果有人发现我养它们,会怎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根据英国《危险野生动物法案》(1976年)和《濒危物种国际贸易公约》国内实施条例,私人饲养附录i物种(包括所有虎亚种)需要极其严格的特许执照,通常只授予动物园、研究机构或经验丰富的专业保育员。

无证饲养属于刑事犯罪,最高可判处五年监禁和无限额罚款。此外,动物会被没收。”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背诵条文,“但晓兕,只要不被发现,就不会有问题。你那里很隐蔽。”

“如果它们伤了人呢?如果我控制不住呢?”

“所以你必须控制住。”夏林煜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严厉,“你当初选择救它们,就要负责到底。饥饿是攻击性的主要诱因。喂饱它们,维持领袖地位。你可以的。”

挂断电话后,贞晓兕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变暗。夏林煜的解决方案简单直接:用食物换取安全,用规律建立秩序。这符合他认知科学家的思维方式——输入决定输出,变量可控。

但他没有身处这个石墙空间,没有闻过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野性气味,没有见过长安看她时那种评估猎物般的眼神。

她想过报警,或者联系动物园。但在手机上徘徊,却始终无法拨出去。一旦联系官方,她会立刻暴露。无证饲养濒危动物是重罪,更不用说她还非法购买、跨国转移(关外的来源)。

她的签证会被取消,学术生涯彻底终结,很可能面临监禁和遣返。而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要这么做——难道要说自己因为时空跳跃导致的疏离感,试图通过养育猛兽来确认存在价值?那听起来像是精神错乱的辩护。

更深层的恐惧是:这些老虎会怎样?它们很可能被送到动物园,关进笼子,或者在某些情况下被“处理”掉。是她把它们带出了原本可能死亡的境地,给了它们生命和家庭,现在又要因为自己的恐惧而将它们推入另一种囚禁甚至死亡吗?

不。

贞晓兕靠着门板,慢慢站起身。

她走到厨房,打开几个冰箱。里面肉不多了,剩下一些蔬菜和酸奶。她需要去采购,大量的肉。

夏林煜说得对,喂饱它们是第一步。她可以重新建立控制,可以...

地下室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声,接着是幼崽兴奋的尖叫般的嘶吼和长安警告性的咆哮。门板震动了一下。

贞晓兕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她看着那扇厚重的、带有多重锁具的门。门后,是七只正在迅速成长、力量日益增强的老虎。其中两只已经完全成熟,五只即将成年。而门这边,只有她一个人。一个会突然消失几天(时空跳跃从未真正停止,只是频率降低),一个因恐惧而手抖,一个在社会价值和存在意义上都摇摇欲坠的女人。

美貌?博士学位?语言能力?在石墙之后那个正在形成的原始国度里,这些她赖以生存的“资源”毫无意义。在那里,只有力量、家族和生存本能。

她缓缓后退,远离那扇门。

手机又响了。可能是夏林煜,可能是某个学术会议的组织者,可能是母亲从中国打来询问“个人问题进展”的电话。

贞晓兕没有接。

她走到窗前,看着伦敦郊外阴沉的天空。远处,城市的灯光开始星星点点亮起,一个由人类规则和法律构建的、有序的世界。而在这个老屋里,在这个她租来的、临时性的空间中,一个由她无意中创造的、遵循丛林法则的小宇宙正在门后膨胀,即将溢出边界。

她既是创造者,又是囚徒;既是养育者,又是猎物;既渴望控制,又深深恐惧。

窗玻璃映出她的脸:依旧美丽,依旧带着知性的轮廓,但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她再次想到了长安和关外依偎在一起的样子,想到了新生幼崽湿漉漉的皮毛,想到了小长安好奇的眼神。

然后她想到了长安龇出的犬齿,想到了门板的震动,想到了法律条文和监狱铁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地下室里的声响逐渐平息,也许它们分食完了牛肉与羊排,也许在休息。

贞晓兕仍然站在窗前,没有动。

她需要做出决定。喂养,或者报告;

面对,或者逃离。

而她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她都已经不可能回到那个没有老虎、没有这种沉重而危险的责任、没有这种与野性生命直接对峙的生活里去了。

就像她的时空跳跃一样,有些

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雨滴打在玻璃上,滑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痕迹,像眼泪,又像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