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60108章 知识的巴别塔(2/2)

另一个是野性的、循环的、生存性的模式——在这个模式里,她需要解决眼前的危机:如何不被自己养大的老虎杀死,如何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时空跳跃,如何在价值感崩解的边缘维持基本的精神完整。

大部分时候,她强迫自己活在前一个模式里,用精致的妆容、专业的着装、严谨的学术语言扮演“正常”。但后一个模式总是伺机而动,像地下室的老虎,用爪牙抓挠着她文明表象的薄板。

她点开了伦敦动物学会的课程介绍。课程内容包括:大型猫科动物解剖与生理学、捕食行为与营养需求、社会结构与交流、圈养环境的行为丰富化、保护生物学原则... 为期三个月,每周两天实地学习(在伦敦动物园和惠普斯奈德野生动物园),其余时间在线授课和独立研究。申请需要相关背景或强烈动机陈述。

“强烈动机陈述。”贞晓兕喃喃重复。她该如何写?“我在地下室养了七只无证老虎,它们快失控了,我需要知识来自救”?还是“我是一名时空跳跃者,试图通过理解动物野性来理解自身存在的异常性”?

荒谬的是,这两个都是真相,却都是不可言说的真相。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个人陈述-大型猫科动物课程申请”。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像等待填充的虚空。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我对大型猫科动物的兴趣,源于一种深刻的认识论危机...”

她停下来,删除。太学术,太抽象。

“在我的认知心理学研究中,我日益意识到人类心智的局限性,特别是当我们面对完全他者的生命形式时...”

还是不对。这听起来像个哲学家的闲情逸致,而不是迫切的学习需求。

她向后靠在书架旁,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长安刚来的样子:纯白的皮毛沾着污渍,蓝膜未褪的眼睛里满是困惑、懵懂和疼痛。那时的它那么小,那么弱,完全依赖她的喂养和照顾。而现在,它已经成为母亲,一个为了保护幼崽会对她龇牙的、强大的生命体。

这种转变中蕴含着某种她渴望理解的真理:关于依赖与独立,关于脆弱与力量,关于被赋予的生存与自我主张的生存。老虎不追求“意义”,它们就是意义本身。它们的存在不依赖任何外部认证体系。

贞晓兕睁开眼睛,重新开始打字。这次她没有伪装:

“我想学习大型猫科动物行为学,因为我遇到了一个我现有知识无法应对的生命情境。我需要理解它们的行为逻辑、交流方式、需求层次,不是为了学术研究,而是为了实际的共存。我意识到,人类对野生动物的理解常常带着文明的偏见,而我渴望获得一种更直接的、基于观察和尊重的知识。这种学习对我而言,是对自身认知边界的一次必要拓展,也是对人类中心主义视角的一次自觉挑战。”

她读了一遍。这仍然隐藏了关键事实,但至少表达了真实的学习渴望和部分动机。更重要的是,它听起来足够严肃和深思熟虑,可能会通过申请委员会的审核。

点击保存后,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同时也有一丝奇异的清明。做出了决定,哪怕是微小的一步,都让她从被动反应的旋涡中暂时挣脱出来。

手表再次震动,这次是短信。夏林煜:“晓兕,联系不上你很担心。老虎们还好吗?需要我过去吗?”

她盯着屏幕,手悬在上方。她可以请他帮忙,他可以请假飞过来,用他那种理性的、解决问题的方式处理这个危机。但某种东西阻止了她——一种新生的、模糊的直觉:这是她自己的边界问题,她必须自己学习如何守护它。

不是所有的危机都能外包给他人解决,不是所有的知识都能通过转述获得。有些路必须独自行走,有些恐惧必须亲自面对,有些技能必须亲手习得——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这是唯一能让那些技能真正融入血脉、成为本能的方式。

她回复:“它们还好。我在处理一些事。需要时我会告诉你。谢谢。”

简单,克制,保留了隐私也维持了联系。她放下手机,看向书桌上那堆关于老虎的资料。然后她的目光飘向书架更深处,那里有一些她在不同时空收集的、关于动物的非正式记录:在唐代长安,一位老猎人讲述的秦岭虎故事;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旧书店,那本博物学笔记;甚至在一次短暂跳跃到1930年代的印度时,她偷听到的英国军官关于猎虎的谈话片段……

这些碎片化的知识,一直散落在她意识的边缘,像孤立的岛屿。现在,通过学习动物行为学,她也许能建造桥梁,将它们连接起来,形成一个虽不完整但功能性的知识群岛。

她突然想到一个比喻:她的多重技能不是一座没有中心的巴别塔,而是一个生存工具箱。每个工具都是为了应对特定类型的危机而收集的。

心理学工具用于理解人类社会的规则与潜规则(以及她自己的异常心智);文学工具用于解读不同时代的文化密码;语言工具用于穿越文明壁垒;现在,动物行为学工具将用于应对野性生命的挑战。

问题不在于工具太多,而在于她一直试图用螺丝刀去拧需要扳手的螺栓,用文学分析去解读老虎的咆哮。

她需要的是——正确的工具匹配正确的问题。

这个认知带来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感。她不必为自己的“杂”感到羞愧或焦虑,她只需要更清晰地识别眼前的问题属于哪个范畴,然后调用相应的工具。而当现有的工具都不够用时——就像现在面对老虎——她就需要学习制造或获取新工具。

雨渐渐小了。贞晓兕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灯光在湿润的夜色中晕染开来成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

她知道,在楼下,在那个石墙围起的空间里,七只老虎正在沉睡或清醒,遵循着百万年进化赋予它们的节律。它们不知道她的内心挣扎,不关心她的学术危机,不在乎她是否美丽或聪明。它们只是存在,以最完整、最毋庸置疑的方式。

而她,贞晓兕,心理学博士、文学爱好者、四国语言者、潜在的动物行为学学生、时空跳跃者、老虎的养育者与囚徒,必须找到一种方式,将所有这些碎片整合成一种能够持续存在的、有意义的形态。

她回到书桌前,打开课程申请页面,开始填写个人信息。姓名、学历、职业背景、联系方式。在“相关经验”一栏,她犹豫了。最终她写道:“有一定非正式的大型猫科动物照顾经验,正在进行系统的自主学习。”

这既非谎言也非全貌,就像她整个人生一样。

提交申请后,她感到一种熟悉的、时空跳跃前的眩晕感。但这次不是身体的位移,而是认知层面的重构:她刚刚主动选择了一条新的岔路,这条路的风景未知,危险潜伏,但它通向一个她必须前往的方向——不是逃避她原有的多重身份,而是为这些身份寻找一个能够容纳野性的、更广阔的基础。

她关掉电脑,走到卧室。在躺下前,她仔细听了听楼下的动静。一片寂静。但在这寂静中,她能感觉到生命的脉动,沉重、缓慢、有力。

明天,她要开始新的学习。明天,她要重新进入地下室,带着新获得的知识(哪怕只是开端),尝试与老虎们建立新的关系模式。明天,她还要继续她“正常”的学术工作,写论文,回邮件,维持社会意义上的体面。

今夜,她允许自己承认:她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领域的“深耕者”,因为她生命的土壤本身是流动的、异质的、充满裂隙的。

但她可以成为一个跨界的生存者,一个在不同领域的边缘地带搭建临时桥梁的工程师,一个在文明规则与野性本能之间走钢丝的杂技演员。

这个角色没有现成的头衔,没有清晰的发展路径,没有社会认可的价值量表。

但它可能是唯一适合她的存在方式——一种永远在学习、永远在适应、永远在整合碎片的知识游牧生活!!

窗外,雨滴从屋檐落下,在窗台上溅起几乎看不见的水花。

贞晓兕闭上眼睛,在意识的边缘,她看见自己站在一座由不同知识领域的碎片搭建的桥上,桥下是黑暗的、涌动着野性本能的河流,桥的另一端隐没在雾中。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走到对岸,甚至不知道是否有对岸。

但至少,她正在学习如何在这座摇晃的、自己建造的桥上保持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