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债(2/2)

深秋的一个周五,我照常回到田村。一进院子,就感觉到气氛不同往常。秀兰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张纸,眼神空洞。

“秀兰姐,怎么了?”

她抬起头,脸上有泪痕,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微笑:“小颖,我今天收拾东西,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我接过来,发现是一封信的草稿,字迹歪斜,显然是志强病后写的。

“亲爱的秀兰,”信的开头这样写道,“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这样称呼你,但我还是要写下这些话,趁我还能写。首先,我要向你道歉,为我对你和小天造成的伤害道歉。这六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中度过……”

我惊讶地抬头看秀兰,“这是志强哥写的?”

秀兰点头,眼中闪着泪光,“看来他早就想对我们说这些话,只是说不出口。”

我继续读下去:“当年离开,一方面是因为林薇,但更多的是因为我生意失败,欠下大量债务,不想连累你们。我原想等东山再起后就回来,可惜事与愿违。这些年来,我的生意一直没有起色,最后只能打零工度日。三个月前的车祸,或许是我的报应。林薇离开我,我一点也不怪她,这是我应得的。我只是放心不下你和小天,尤其是小天,我亏欠他太多太多……”

信的末尾更加潦草:“秀兰,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医生说我这种情况很容易出现并发症。如果我走了,唯一的心愿是你能原谅我,告诉小天,爸爸爱他,只是不懂得如何表达。”

我读完信,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志强的故事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我今天还发现了一件事。”秀兰轻声说,“我联系上了志强以前的一个生意伙伴,他说志强这些年来,其实一直偷偷往我账户里打钱,只是我从未查过那个不常用的旧账户。我今天去银行查了,里面有八万多块钱。”

我惊讶地看着秀兰,“那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因为他知道我不会要他的钱。”秀兰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也知道,直接联系我,会打破他辛苦维持的假象——那个他在外混得风生水起的假象。”

夜幕降临,秀兰去准备晚饭,我坐在院子里,心情难以平静。人生的复杂性远超我的想象,是非对错,有时候真的难以简单判断。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是田颖女士吗?”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林薇。”对方平静地说。

我惊得差点扔掉手机,快步走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你怎么有我的号码?你想干什么?”

“我从志强的手机里找到的。别担心,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林薇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志强的情况,他……还好吗?”

我冷笑一声,“托你的福,还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田女士,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有话必须说。关于那场车祸……”

“车祸怎么了?”

“那不是意外。”林薇的声音颤抖起来,“是志强自己冲向那辆卡车的。”

我愣住了,脑海中一片空白。“你……你说什么?”

“那天我们大吵一架,因为我发现他偷偷给你们打钱,还因为我告诉他,我要带女儿离开他。”林薇哽咽着,“他说活着没意思了,然后就冲向了马路……”

我靠在墙上,感觉双腿发软。志强是自杀?这个事实太震撼,让我一时无法消化。

“我本来不想说出来的,但良心过不去。”林薇继续说,“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觉得秀兰姐有权知道真相。志强最后的日子里,经常念叨她和孩子,我知道他后悔了。”

挂断电话后,我久久无法平静。是否该告诉秀兰这个残酷的真相?我犹豫不决。

晚饭时,秀兰敏锐地察觉了我的异常。饭后,她把我拉到一边:“小颖,你今天心事重重,出什么事了吗?”

我看着秀兰关切的眼神,终于下定决心:“秀兰姐,刚才我接到了林薇的电话。”

秀兰的脸色顿时变了,“她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将林薇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秀兰。出乎意料的是,秀兰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震惊,只是眼神黯淡了许多。

“其实,我早有预感。”秀兰轻声说,“志强的抑郁症很严重,有时我夜里起来,看到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可怕。”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觉得,这是他需要独自面对的魔鬼。”秀兰望向卧室的方向,志强已经睡下了,“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面对的战场。”

那一刻,我看着秀兰被生活打磨得粗糙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坚强。它不是愤怒的报复,不是激烈的抗争,而是在暴风雨过后,依然能够平静地收拾残局,继续前行。

随后的日子里,秀兰对志强的照顾更加细致入微。她不再只是机械地完成护理工作,而是真正尝试与志强沟通,理解他的内心世界。

她找来志强年轻时喜欢的书籍,一页页读给他听;她学会做志强最爱吃的红烧肉,尽管他因吞咽困难只能吃一点点;她甚至鼓励小天每天和爸爸分享学校里的趣事,尽管大多时候只是孩子自言自语。

变化是缓慢的,但确实在发生。志强不再抗拒秀兰的靠近,眼神中的敌意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愧疚、感激,或许还有一丝重新燃起的生机。

一个寒冷的冬夜,奇迹发生了。

当时秀兰正为志强擦拭身体,准备扶他上床休息。志强突然抓住她的手,嘴唇颤抖着,努力想说什么。

“秀……秀兰……”六年来,他第一次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

秀兰愣住了,手中的毛巾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对……对不起……”志强费力地说出这三个字,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秀兰的眼泪也夺眶而出,但她摇摇头,握紧志强颤抖的手:“都过去了,志强。都过去了。”

站在门外的我,悄悄退后,不愿打扰这难得的时刻。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雪悄然飘落,覆盖了田野和屋檐,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与过错都轻轻掩盖。

然而,命运的转折总是出人意料。就在大家以为志强的情况会逐步好转时,他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一场肺炎袭击了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医生表示,长期卧床导致的并发症很难完全治愈。

志强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一天下午,他示意秀兰拿来纸笔,费力地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想回家,最后的时光。”

秀兰红着眼眶点头:“这里就是你的家。”

志强摇摇头,又写下一个地址——那是林薇居住的小区。

我和秀兰都愣住了。志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去的竟然是那个女人的家?

看着志强恳求的眼神,秀兰沉默了许久,最终轻声说:“好,我送你回去。”

这个决定在家族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亲戚们纷纷表示不解甚至愤怒,认为秀兰疯了,为什么要成全那个毁了她家庭的女人。

但秀兰异常坚定:“这是他最后的心愿,我必须尊重。”

就这样,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早晨,秀兰亲自推着轮椅,将志强送回了那个他曾经与另一个女人共同生活过的家。

林薇开门时,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愧疚。她看着秀兰,又看看轮椅上的志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在这里度过最后的日子。”秀兰平静地说,“我可以经常来看他吗?”

林薇的眼眶红了,用力点头:“当然,这是应该的。”

就这样,两个本该是情敌的女人,因为一个垂死的男人,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解。

志强在回到林薇住处后的第三周安详离世。葬礼很简单,只有少数亲友参加。令人意外的是,林薇也带着女儿来了,远远站在人群后方。

葬礼结束后,林薇走近秀兰,递给她一个文件袋:“这是志强留下的,他嘱咐我一定要交给你。”

秀兰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人身保险单,受益人是秀兰和小天。还有一封信,比之前那封更加潦草,显然是志强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写的。

“秀兰,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但还是恳求你一件事:请原谅林薇,就像你原谅我一样。她不是坏人,只是和我一样,在人生的道路上迷失了方向。保险金不多,但希望能帮到你和小天。来生,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有机会弥补今生对你的亏欠。永别了。志强绝笔。”

秀兰读完信,抬头望向远处的林薇。阳光下的林薇牵着一个小女孩,面容憔悴,眼神中满是忐忑不安。

秀兰向我靠拢,轻声说:“你知道吗,小颖,我曾经恨过他们,恨之入骨。但现在,我忽然明白了,恨一个人,就像是自己喝下毒药,却指望对方痛苦。”

她向林薇走去,每一步都那么坚定。在场的人都屏住呼吸,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秀兰在林薇面前站定,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一个和解的姿势:“以后有困难,可以来找我。”

林薇的眼泪瞬间涌出,她握住秀兰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回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秀兰的选择。是什么让一个受尽伤害的女人,能够如此宽容地原谅那些伤害她的人?

手机响起,是公司发来的通知,提醒我明天有月度会议。窗外,城市依旧车水马龙,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秀兰教我写字时说过的话:“小颖,汉字里,‘债’这个字很有意思,一边是人,一边是责,像是说,人与人之间的责任,就是一笔永恒的债。”

那时我不懂,现在似乎明白了一些。人与人之间,确实有着无形的债务关系,但真正的债,不是金钱能够衡量的。志强欠秀兰一个完整的家,秀兰却用宽容偿还了这笔债;林薇欠秀兰一个道歉,秀兰却用理解免除了这笔债。

而生活欠秀兰一个公平,秀兰却用坚强赢得了尊严。

回到城里已是一周后的事。公司堆积的工作让我忙得焦头烂额,但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田村发生的一切。

一个月后,我接到秀兰的电话,她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轻快:“小颖,我和小天都很好。我在镇上开了一家小绣品店,生意还不错。林薇偶尔会带女儿来看我们,那个小女孩很可爱,长得确实像志强。”

我握着电话,眼前仿佛看到了秀兰在店里忙碌的身影,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明亮。

“秀兰姐,你真的很了不起。”我由衷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秀兰轻柔的声音:“不,小颖,我只是选择了活下去,而且是要好好地活下去。”

挂断电话后,我走到窗前,望着城市璀璨的夜景。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利益的世界里,秀兰教会了我一些珍贵的东西:真正的坚强不是硬心肠,而是软心肠经历无数伤害后依然保持温暖;真正的胜利不是摧毁对手,而是理解并超越仇恨。

人生的债,或许永远算不清,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面对。而秀兰的选择,让我看到了人性中最耀眼的光芒。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却留下了永恒的美丽。就像人世间那些短暂却珍贵的宽容与理解,足以照亮漫长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