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碎金疑云(2/2)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掌心里,那颗金牙已经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可那点温度,丝毫暖不进心里。我缓缓摊开手掌,那点黯淡的金色,在客厅柔和的灯光下,像个嘲讽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

仿品?陈铎,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浴室水声停了。陈铎走出来,柔声唤我:“水好了,去吧。”

我起身,将握着金牙的手插进睡衣口袋,低垂着眼,走向浴室。经过他身边时,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沉甸甸的。

泡在温热的水里,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思绪却更加混乱。林月失踪前的脸,凤冠碎裂的瞬间,陈铎擦拭我手指时平静的眼神,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团巨大的、充满恶意的迷雾。

我必须做点什么。我不能就这样被蒙在鼓里。

夜深了。主卧里传来陈铎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似乎已经睡熟。我悄无声息地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像一抹游魂,离开了卧室。

我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摸索着走向书房。陈铎的书房,是他处理工作、独处的地方,平时并不禁止我进入,但我很少主动进来。这里整洁得过分,所有东西都一丝不苟,透着一种冷硬的秩序感。

我的目标明确——他说的,真的凤冠,收在家里。会收在哪里?保险箱?还是某个隐秘的柜子?

我轻轻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是分类整齐的文件。又打开书柜下方的柜门,是一些不常用的杂物。没有。

我的目光掠过靠墙的那排厚重实木书柜。然后,定在了书柜侧面,那面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色彩浓烈的抽象画,是陈铎一个搞艺术的朋友送的,陈铎似乎挺喜欢,一直挂着。

我走过去,手指沿着画框边缘慢慢摸索。画很重,我费力地抬起一边……果然,后面不是平整的墙壁,而是一个嵌入墙体的金属暗格门,带着密码锁。

心砰砰狂跳起来。密码?会是什么?我试着输入陈铎的生日,错误。我的生日,错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错误。

我额角渗出冷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多待在书房一秒,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我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书桌。桌上除了电脑、笔筒,还有一个倒扣着的相框。

我轻轻拿起来。是我和陈铎在海边的合影,笑得灿烂。我翻过来,看向背面。很干净,只有一行打印的日期,是我们去旅行的时间。没什么特别。

但我鬼使神差地,用手指抠了抠相框背板的边缘。很紧。我找到一个小小的凹槽,用指甲费力地撬开一角。

一张微微泛黄的拍立得照片,从夹层里滑了出来,飘落在书桌光滑的桌面上。

我捡起来,只看了一眼,就猛地捂住了嘴,才没让惊叫溢出喉咙。

照片上,是我的父母,和年轻时的我,背景是我青石镇老家的堂屋门口。我们三人依偎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有点拘谨,但很幸福。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模糊的蓝色圆珠笔写的日期。

那日期是……我父母车祸去世的前一天。

我的父母,是在我大学毕业那年,因为一场“意外”车祸去世的。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全责。赔偿很快到位,事情处理得干脆利落。我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是陈铎一直陪在我身边,帮我处理所有后事,安慰我,支撑我。我一度把他当成那时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

这张照片,怎么会在这里?藏在陈铎书桌的相框夹层里?而且,日期是车祸前一天……这暗示着什么?难道不是意外?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手脚冰凉,几乎站立不住。

就在这时,我隐约听到主卧方向似乎传来一点轻微的声响,像是翻身,或是脚步声?

极度恐惧之下,我的大脑反而陷入一种冰冷的清醒。我迅速将照片塞回原来的睡衣口袋(和金牙在一起),将相框复原,扣回桌面。然后,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密码锁。

父母的忌日?不,他不会用那个。我和他相遇的日子?似乎也不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林月失踪的日子。

我颤抖着手指,输入那个我一直不愿回想,却深深刻在脑海里的日期。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暗格门弹开了一条缝。

我屏住呼吸,轻轻拉开。里面空间不大,衬着黑色的绒布。映入眼帘的,是一顶黄金凤冠。

但不是我白天在展览上看到的那顶。这顶更华丽,更繁复,工艺肉眼可见地更加精美绝伦,那种黄金特有的、厚重沉稳的光泽,是任何仿品都无法比拟的。它静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像一只沉睡的、华美而诡异的金色巨兽。

真的凤冠。他说在家里,真的在。

可是,它的重量……我伸出颤抖的手,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冰凉。一种难以言喻的、远超四斤的沉重感,透过指尖传来。

我的目光下移,落在凤冠内侧,靠近底座的位置。那里似乎有凹凸的刻痕。我凑近了些,借着窗外微弱的光,勉强辨认。

那不是花纹,是字。刻得很深,很工整,像是用极细的刻刀,一下一下,精心凿刻上去的。

两行小字:

“第一顶,庆吾妻入门。金玉其外,锦绣其中。”

“第二顶,贺君如愿。骨血相融,金石为开。”

第二顶?贺谁如愿?骨血相融?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这重量……我脑海中闪过一个疯狂的、令人作呕的猜测。古代有些极其奢靡或是用于某种邪典的器物,会掺入……

不,不可能!我猛地缩回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吱呀——”

极轻微的,书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几乎能听见自己颈椎僵硬转动时发出的“咯咯”声。

陈铎穿着深蓝色的丝绸睡袍,斜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他没有开大灯,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里。只有镜片后的眼睛,映着书房窗外的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我,看着大开着的暗格,以及暗格里那顶金灿灿的、诡异的凤冠。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失控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狂擂。

他慢慢走进来,脚步轻得没有声音,随手将水杯放在书桌上,恰好压在那张我刚复原的相框旁。然后,他走到我面前,停下。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沐浴露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金属气息。

他没有看我惨白的脸,没有看暗格里的凤冠,也没有质问我为什么半夜在这里。他只是微微俯身,伸出手,不是对我,而是轻柔地、珍重地,抚过那顶更重的凤冠上冰冷的金饰,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然后,他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嘴角甚至勾起一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声音温和得像在询问明天的天气:

“颖颖,怎么醒了?也睡不着吗?”

“你看,这才是我们的凤冠。喜欢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攥着口袋里的金牙和照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尖锐的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夜还很长。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照亮了半边天空,却照不进这间被秘密和冰冷金色填满的书房。

陈铎依旧温和地笑着,等待我的回答。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第一次让我觉得,比任何怒容都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