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被偷走的夏天(2/2)

一个月后的周末,我回家拿东西,发现丈夫在厨房做饭。餐桌上摆着鲜花,蜡烛,还有一瓶我喜欢的红酒。

“我想和你谈谈。”他说。

那顿饭,我们谈了很多。谈我们如何相遇,相爱,结婚;谈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交谈;谈我们的失望、恐惧和孤独。结婚五年来,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的交谈。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尝试婚姻咨询。”丈夫说,“或者,如果你觉得无法原谅我,我也会尊重你的决定。”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发现,我也有责任。我把婚姻当成了一份工作,按部就班,却忘记了爱情需要浇灌,需要惊喜,需要不断地重新开始。

“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我说,眼泪掉进了酒杯。

那晚,我没有留在家里,但答应会考虑回来。离开时,丈夫站在门口,眼神中有了久违的温度。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时,公司发生了一件事。生产部一批产品出现严重质量问题,客户要求索赔。调查发现,问题出在陈志强负责的设计图纸上。更严重的是,在陈志强的电脑里,发现了被删除的修改记录,显示他是故意修改了参数。

公司立即开除了陈志强,并准备追究他的法律责任。我震惊了,这完全不像我了解的那个陈志强。我去人事部打听情况,却无意中听到了更惊人的消息:客户公司的对接人,正是周文彬的弟弟。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周文彬的弟弟在家族企业工作,而这次出问题的订单,正是他们公司的。这太巧了,巧得不像是巧合。

我想起在公墓时陈志强说的话:“在所有人心里,我已经被判了刑。”如果他是无辜的,如果那场车祸真的只是意外,那么这些年他承受的痛苦,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决定去找陈志强。我去了他的住处,那是市郊一处老旧的出租屋。敲了很久的门,没人应答。邻居老太太探出头来:“找小陈啊?他搬走了,昨天连夜搬走的。”

“您知道他搬哪儿去了吗?”

老太太摇头:“不知道,拖了个行李箱就走了。唉,这小伙子命苦,老婆跟人跑了,自己工作也丢了...”

“您知道三年前那场车祸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老太太的表情突然变得神秘:“那事啊,知道一点。警察来调查过,我也被问过话。那天晚上,我看到小陈很晚才回来,浑身湿透,魂不守舍的。不过后来警察说他有不在场证明,这事就过去了。”

“您确定看到他那天晚上回来了?”

“确定,因为我家的猫跑出去了,我出来找猫,正好看到他开车回来。那雨下得可大了,他下车时跌了一跤,手里还拿着个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我的心跳加速。如果陈志强那天晚上真的在家附近,那他就不可能在回老家的火车上。那张车票,那些不在场证明,可能都是伪造的。

离开出租屋,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去了警察局。我把我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警察,包括老太太的话,包括周文彬弟弟可能与这次产品质量问题有关,包括我对三年前车祸的怀疑。

接待我的警官姓李,他听完我的叙述,表情严肃:“田女士,感谢你提供的信息。事实上,三年前那起案件并没有完全结案,一些疑点一直存在。你提到的这位老太太,我们当时也访问过,但她的证词后来改了,说可能是自己记错了日期。”

“那现在...”

“我们会调查你说的情况。”李警官说,“不过,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不能对任何人采取行动。况且,陈志强已经因为产品质量问题被开除,现在人也不见了。”

“他可能有危险。”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但直觉告诉我,陈志强的失踪不简单。

从警局出来,天开始下雨。我站在路边等车,脑海中不断回放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如果我当时没有看到苏梅的档案,没有去那条山路,没有和陈志强交谈,现在的我会怎样?也许还在那看似平静实则麻木的婚姻中挣扎,也许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的生活也需要改变。

手机响了,是丈夫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你在哪儿?下雨了,我去接你。”他的声音里有关切,是真诚的。

“不用了,我打车回去。”

“回家吗?”

我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雨丝斜斜地飘落。家,那个我曾经想逃离的地方,现在却成了我想回去的地方。

“嗯,回家。”

出租车在雨中行驶,窗外的世界模糊不清。我想起陈志强说,他最后悔的是在苏梅离开时,没有对她说“我爱你”。而我在婚姻濒临破裂时,也没有对丈夫说过这句话。我们把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直到即将失去时才懂得珍惜。

突然,司机一个急刹车,我差点撞到前座。

“对不起,有人突然冲出来。”司机惊魂未定。

我看向窗外,一个人影在雨中横穿马路,背影有些熟悉。是陈志强!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没打伞,在雨中踉跄前行。

“停车!”我喊道。

我付了钱,冲进雨中。陈志强已经走进了一条小巷。我跟了上去,小巷昏暗潮湿,堆满了杂物。

“陈工!”我喊道。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在昏暗的路灯下,他的脸色苍白,眼神涣散。

“田主管?”他认出我,勉强笑了笑,“这么巧。”

“你去哪儿了?公司都在找你。”

“找我?”他苦笑,“找我做什么?我已经是个身败名裂的人了。工作丢了,名声臭了,什么都没了。”

“那件事,是不是有人陷害你?”我问。

陈志强盯着我,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重要吗?”他说,“反正我已经输了,从苏梅离开我的那天起,我就已经输了。”

“你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清白?”他突然大笑,笑声在雨中显得凄凉,“谁在乎我的清白?苏梅不在乎,她选择了别人。公司不在乎,他们只想找替罪羊。警察不在乎,他们三年前就认定我有罪。连我自己都不在乎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瓶子,我认出那是安眠药。

“你要做什么?”我冲上去想抢瓶子。

他后退一步,眼神突然变得凶狠:“别过来!我的事不用你管!”

“陈志强,你冷静点!”我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想想你的父母,他们还等着你回家。”

“家?”他喃喃道,“我没有家了。苏梅走了,带走了我的家。我每天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忘记她已经不在了,伸手想抱她,却只抱到冰冷的枕头。”

雨越下越大,我们站在小巷中,浑身湿透。我看着眼前这个绝望的男人,突然明白,他需要的不是同情,不是安慰,而是被理解。

“我丈夫也出轨了。”我说。

陈志强愣了一下。

“就在几个月前,我发现他外面有人。我恨他,恨那个女人,恨这个世界的不公平。我甚至想过报复,想毁掉一切。”我继续说,“但后来我明白了,恨不会让我好过,只会让我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你原谅他了?”

“我在尝试。”我说,“不是因为伟大,而是因为我还爱他,还珍惜我们曾经有过的美好。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背叛定义我的人生。我的价值,不应该建立在一个男人的忠诚上。”

陈志强沉默了很久,安眠药瓶从他手中滑落,掉进水洼里。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声音疲惫,“我不该让苏梅的决定定义我的人生。可是田主管,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如果那天晚上我成功了,如果我真的跟着她去了,也许现在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那天晚上?你是说车祸那晚?”

陈志强点点头,靠在湿漉漉的墙壁上:“那天晚上,我确实买了回老家的车票。但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我改变了主意。我想去找苏梅,想最后一次求她回来。我知道她每周三晚上会去城南一家咖啡馆,那是她和周文彬常去的地方。”

“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她和周文彬坐在靠窗的位置,笑得那么开心,是我很久没见过的开心。”陈志强的眼神飘向远方,“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们。我想冲进去,想质问,想怒吼,但我没有。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直到他们骑着摩托车离开。”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后呢?”

“然后我跟了上去。”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跟着他们的摩托车,上了那条山路。雨很大,能见度很低。我想逼停他们,想和苏梅说最后一句话。在一个转弯处,我加速超了过去,想拦在前面。但雨太大了,路面太滑...”

他停下来,双手捂住脸:“我听到急刹车的声音,后视镜里,摩托车的光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了。我停下车,跑回去看。他们连人带车滚下了山坡。我想下去救人,但山坡太陡,雨太大了。我报了警,然后就开车离开了。”

“为什么离开?”

“因为我害怕。”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我害怕警察会认为我是故意的,害怕所有人都会指责我。我有不在场证明,我买了车票,我可以假装自己在火车上。所以我把车藏在朋友的车库里,第二天一早就坐火车回了老家。我对自己说,这是意外,不是我的错。”

“但你还是回去了,在老家自杀。”

“因为我受不了内心的折磨。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那一幕,梦见摩托车的光,梦见她的尖叫声。我喝酒,吃安眠药,但都没用。最后,我去了老家的后山,喝下了农药。我想,如果我死了,也许就能解脱了。”

“可是你被救活了。”

“是啊,被救活了。”他苦笑,“而且因为自杀的事,警察重新调查了车祸。他们找到了我的车,发现了撞击痕迹,和我描述的基本吻合。但因为证据不足,而且我主动自首,最终只判了三年,缓刑四年。”

小巷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淅沥。我站在陈志强面前,看着这个被内疚和悔恨折磨了三年的男人,不知该说什么。他是凶手吗?是,也不是。他有罪吗?法律上说,是过失致人死亡,已经受到了惩罚。道德上呢?只有他自己能审判自己。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自首。”他说,“为产品质量问题负责。我知道是周文彬的弟弟搞的鬼,他想为哥哥报仇。但我不怪他,如果我的哥哥被人害死,我也会想报仇。”

“你可以解释...”

“没必要了。”陈志强摇摇头,“这些年,我活在对苏梅的思念和对自己的憎恨中。也许在监狱里,我反而能获得平静。”

他朝我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田主管。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怪物。”

说完,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我想叫住他,但最终没有。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雨渐渐小了,我走出小巷,打车回家。丈夫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干毛巾。

“怎么淋成这样?”他帮我擦头发,动作温柔。

“遇到一个朋友,聊了一会儿。”我说。

“去洗个热水澡吧,我煮了姜茶。”

我点点头,走向浴室。在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丈夫说:“田颖,我爱你。可能说得太迟,但这是真的。”

我靠在门上,泪水终于流了下来。陈志强和苏梅的故事以悲剧收场,但我们的故事,也许还能有不同的结局。

几天后,新闻播报了一则消息:某制造企业前员工主动投案,承认在产品质量问题中负有责任。报道没有提他的名字,但我知道是陈志强。

又过了几个月,我和丈夫开始了婚姻咨询。过程不容易,有争吵,有眼泪,但也有坦诚和成长。我们在学习重新认识彼此,重新建立信任。

一天整理书柜时,我翻到了一本旧相册。里面有一张我和丈夫刚结婚时的照片,我们在海边,笑得没心没肺。丈夫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那时候真年轻。”他说。

“现在我们也不老。”我说。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也对不起。”我说,“这些年,我也没有好好经营我们的感情。”

窗外,夏天已经接近尾声,树梢染上了第一抹金黄。生活还在继续,有伤痕,也有愈合;有背叛,也有原谅;有结束,也有新的开始。

我偶尔还会想起陈志强,想起他在雨中绝望的背影。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否找到了内心的平静。但我知道,每个选择都有后果,每段感情都有价格,而真正的勇气,不是逃避后果,而是承担它,然后在废墟上,一点一点重建。

至于那场车祸的真相,也许永远不会有确切的答案。就像生活本身,很少有非黑即白,多的是深浅不一的灰。而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属于自己的灰色地带中,努力寻找一点光亮,一点温暖,一点继续前行的理由。

秋天来了,我带丈夫去了那条山路。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早已凋谢,取而代之的是金黄的银杏和火红的枫叶。我们站在当年车祸发生的地方,谁都没有说话。

“你觉得他爱她吗?”丈夫突然问。

“谁?”

“苏梅的前夫,还爱她吗?”

我看着被修复过的护栏,想起陈志强在公墓前颤抖的背影。

“我想,他爱的可能是记忆中的她,是还没有背叛他的那个她。而真正的她,早就在选择离开时,从他生命中消失了。”

丈夫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

“我不会消失。”他说。

“我也不会。”我说。

太阳开始西沉,将天空染成橙红色。我们沿着山路慢慢走着,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前方道路蜿蜒,看不见尽头,但这一次,我不再害怕未知。

因为我知道,无论前方有什么,我们都将一起面对。这或许就是婚姻的真谛——不是永恒的激情,而是共同的坚持;不是完美的和谐,而是在裂痕中生长出的坚韧。

山路转弯处,一片野菊花在夕阳下熠熠生辉,金黄如希望,柔软如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