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一万元陷阱(2/2)
“是田颖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而焦急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口音,“我是张磊的父亲,张大山。我在他手机里找到你的号码,他说你是他领导……”
我心里一紧:“叔叔您好,张磊他……”
“姑娘,我家小磊是不是犯事了?”老人的声音在颤抖,“他电话打不通,公司说他停职了,到底咋回事啊?他是不是出事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难道要告诉他,他儿子可能涉及性侵女同事?
“叔叔,张磊他……工作上有些问题,公司在调查。”我尽量委婉地说。
“是不是因为钱?”老人突然问,“姑娘,你跟叔说实话,是不是因为那一万二?”
我愣住了:“您知道那一万二?”
“知道,咋不知道。”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钱是俺们老两口攒了半辈子的血汗钱啊!小磊说他要投资个什么项目,能赚大钱,俺们就把棺材本都给他了。可前两天,他打电话回家,说钱没了,还说要坐牢了……姑娘,到底咋回事啊?”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如果那笔钱是张磊父母的积蓄,那他为什么告诉我是他自己的钱?为什么说是支持林晓薇报培训班的?难道他连这个也在撒谎?
“叔叔,您别急。”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事情还在调查中,不一定像张磊说的那么严重。您先照顾好自己,有消息我会让张磊联系您。”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黑暗中,思绪纷乱。张磊的父亲不知道那笔钱的真正去向,也不知道儿子的处境有多糟糕。如果林晓薇说的是真的,那张磊不仅欺骗了她,也欺骗了自己的父母。
但一个念头突然闯入我的脑海:如果张磊真的强迫了林晓薇,为什么还要告诉父母自己可能坐牢?这不符合一个罪犯的心理逻辑。除非……他真的认为自己是被冤枉的。
第二天是周六,我决定去找张磊问个清楚。按照员工档案上的地址,我找到了他租住的小区。那是一栋老旧的六层楼房,没有电梯,楼道里弥漫着霉味和油烟味。
我敲了敲302的门,许久没有回应。就在我准备离开时,门突然开了一条缝,张磊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看起来糟糕透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
“田主管?”他有些惊讶,随即是窘迫,“你怎么……”
“我想和你谈谈。”我说,“不请我进去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房间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还算整洁。茶几上散落着几个泡面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抱歉,有点乱。”他低声说,把沙发上的几件衣服挪开。
我坐下,单刀直入:“我昨天接到你父亲的电话。”
张磊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说了什么?”
“他说那一万二是他们的积蓄,是你以投资为名要走的。”我盯着他的眼睛,“但你对我说,那是你自己的钱,是支持林晓薇报培训班的。张磊,你到底撒了多少谎?”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长久地沉默。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我的心上。
“我没办法了,田主管。”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真的没办法了。”
“什么没办法?”
“我欠了钱。”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高利贷。三个月前,我爸突然晕倒,送到医院说是脑溢血,要马上做手术,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要十几万。我手头没那么多钱,信用卡也刷爆了,只好去借了高利贷。”
我震惊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公司?我们可以组织捐款……”
“来不及了,而且我不喜欢欠人情。”他苦笑着摇头,“我爸手术后,我以为慢慢还能还得上。但那笔贷款利息太高了,利滚利,不到两个月就翻了一倍。放贷的天天堵我,威胁要去找我爸妈。我走投无路了,真的走投无路了。”
“这和林晓薇有什么关系?”我问。
张磊的表情变得痛苦而扭曲:“我本来不想把她扯进来的。但那些催债的越来越过分,我害怕他们真的会去骚扰我父母。就在那个时候,林晓薇突然对我示好,她说她一直喜欢我,只是不敢说。我一开始不敢相信,但她那么真诚,对我那么温柔……”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们在一起后,她说她想报个培训班,但缺一万二。我本来没钱,但她说可以帮我介绍一个赚钱的渠道。她说她有个亲戚在做投资,稳赚不赔,一个月就能回本。我鬼迷心窍,就向父母要了那笔钱,交给她……”
“然后呢?”
“然后她就变了。”张磊的声音开始颤抖,“她说投资失败了,钱全亏了。我让她把那个亲戚的联系方式给我,她推三阻四。我逼急了,她才承认根本没有投资,那笔钱被她拿去给她爸治病了。我气疯了,问她为什么要骗我。她说她没办法,她爸等着钱救命,但她知道如果直接找我借,我肯定不会给,因为我也缺钱。”
我倒吸一口凉气。如果张磊说的是真的,那林晓薇的谎言就更加复杂和残忍了。
“我让她还钱,她说会慢慢还。但高利贷等不了,我几乎要被逼疯了。那段时间,我情绪很不稳定,我们经常吵架。”张磊闭上眼睛,“有一次吵得很凶,我摔了东西,她很害怕,主动提出用身体补偿我。我承认,我那时候很混蛋,我答应了。但那之后,我更痛苦了,我觉得自己像个畜生。”
“第二次呢?”
“是她主动的。”张磊睁开眼,眼神空洞,“她说只要我再给她一点时间,她一定能还上钱。那天晚上,她来找我,带了酒,我们喝了很多……第二天醒来,她已经走了,之后就开始躲着我。”
“所以那些证据……”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弄到的。”张磊痛苦地说,“也许那天晚上她根本没醉,也许她早就计划好了。当我逼她还钱时,她就用那些‘证据’威胁我,说如果我再纠缠,就去报警说我强奸她。”
我靠在沙发上,感觉浑身发冷。两个人的说法都有合理的部分,也都有可疑的地方。张磊的解释听起来像是真的,但他有撒谎的前科。林晓薇有物证,但她的动机和行为也存在疑点。
“你有证据证明你的说法吗?”我问。
张磊摇摇头:“谁会想到录音录像?我只剩下这个。”他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林晓薇手写的一张借条照片,上面写着“今借到张磊人民币一万二千元整,用于父亲医疗费用,三个月内归还”,有签名和日期。
“这是她写的?”
“是的,在第一次……之后。她说她一定会还,就写了这个。但原件在她那里,我只有照片。”
我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心里乱成一团。如果这是真的,那林晓薇从一开始就在精心设计一个陷阱。但如果是张磊伪造的呢?
“你为什么不把这个给公司看?”
“没用的。”张磊苦笑,“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而且,如果她真的去报警,这张借条反而会成为证据,证明我们之间有金钱纠纷,而金钱纠纷常常被当作强奸案的动机。”
他的话让我不寒而栗。如果这一切都是林晓薇的计划,那她的心思之深,令人恐惧。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不知道。”他摇头,“我父母还不知道具体情况,我骗他们说项目失败了,钱亏了。但如果我真的被指控强奸,坐牢,他们肯定承受不了。我爸才刚做完手术,我妈身体也不好……”
他的声音哽咽了。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的真实恐惧。无论他是否撒谎,这种恐惧是伪装不出来的。
离开张磊的住处,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阳光明媚,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行人匆匆,一切如常,但我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我应该相信谁?作为公司的主管,我是否应该保持中立?但中立在某种情况下,是否意味着对不公的默许?
周一,我做出了决定。我找到了hr总监,将张磊的说法和我与张磊父亲的通话内容告诉了她。我没有表达个人立场,只是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
“你的意思是,林晓薇可能在撒谎?”总监皱起眉头。
“我不确定。”我说,“但我觉得这件事需要更谨慎的调查。如果张磊说的是真的,那我们不仅冤枉了一个无辜的人,还让真正的骗子逍遥法外。”
总监沉默了很久:“但林晓薇有物证,这是很有利的。而且,一般情况下,女性在这种事情上撒谎的风险很高,收益很低。”
“正常情况下是的。”我同意,“但如果有金钱纠纷,情况就复杂了。一万二对有些人来说可能不多,但对另一些人来说,是值得冒险的数额。”
调查重新开始。公司聘请了第三方调查机构,对双方进行了更深入的背景调查。与此同时,张磊的高利贷债主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开始在公司附近出没,进一步印证了他的部分说法。
林晓薇的情绪变得越来越不稳定。她在一次问询中崩溃大哭,坚持说张磊在污蔑她,说那张借条是伪造的。但笔迹鉴定结果显示,借条上的签名确实是她的笔迹。
事情在两周后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调查人员找到了林晓薇的前男友,一个在另一座城市工作的程序员。他提供了一条关键信息:林晓薇的父亲确实有病,但不是尿毒症,而是早期糖尿病,完全可以通过药物控制,根本不需要每周透析,更不需要上万元的医疗费。
“她以前就用过类似的手段。”前男友在电话采访中说,声音带着疲惫和愤怒,“我们分手就是因为她骗了我一笔钱,说是她母亲要做手术,后来我发现她母亲身体健康得很。她赌我不会为了几千块去追究,她赌对了。”
“你为什么当时不报警?”
“因为丢人。”他苦笑,“我不想让人知道我被一个女人骗了,而且她手里有我们的一些亲密照片,威胁要发到网上。我选择了认栽,离开那座城市重新开始。”
这条信息改变了调查的方向。公司向林晓薇施压,要求她提供父亲的医疗记录和费用明细。她先是拖延,后来突然提交了辞职信,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磊恢复了工作,但这件事给他带来的伤害已经无法弥补。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变了,有些人相信他是无辜的,有些人则认为他能脱罪只是侥幸。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一个月后的某个傍晚,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走出办公楼时,看到张磊站在门口的阴影里,似乎在等人。
“张工,还没走?”我走过去。
“我在等您,田主管。”他低声说,“想当面谢谢您。如果不是您坚持调查,我可能已经被开除了,甚至可能进了监狱。”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我说,“你现在怎么样?”
他苦笑:“高利贷还没还清,但至少工作保住了。我父母知道了一部分真相,很伤心,但说会支持我。至于林晓薇……”他摇摇头,“她消失了,电话打不通,住址也换了。那一万二,大概是追不回来了。”
“你恨她吗?”
张磊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恨,但也恨我自己。如果我一开始就坦诚自己的困境,如果我拒绝那些诱惑,如果我更警惕一些……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说到底,是我自己的贪婪和愚蠢让我掉进了这个陷阱。”
我没有说话。晚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打烊,霓虹灯一盏盏熄灭,城市渐渐沉入黑暗。
“田主管,您说,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张磊突然问,“为了钱,可以这样伤害另一个人?”
我想起林晓薇那张总是带着羞涩微笑的脸,想起她说话时轻轻咬下唇的小动作,想起她帮我整理文件时认真的样子。那样一个看起来纯真无害的女孩,怎么会设下如此精心的骗局?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也许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也许在某些情况下,人会做出平时无法想象的事情。”
张磊点点头:“我要走了,田主管。我已经申请调到外地的分公司,下个月就过去。这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
“也好,换个环境重新开始。”我说。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下来:“田主管,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是什么时候开始相信我的?”
我想了想:“当我听到你父亲的声音时。一个为儿子担心的父亲,那种焦急和恐惧是装不出来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我的父亲因为我而那样担心,我会是什么感受。”
张磊的眼睛湿润了:“谢谢您。我会记住这个教训,重新做人。”
他朝我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夜色中。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瘦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回到公寓,我疲惫地倒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我点开,是工作群里的日常讨论,关于明天会议的安排,关于某个项目的进度,关于食堂新来的厨师做的菜太咸。
平凡,琐碎,安全。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万家灯火如星辰般闪烁。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温馨,有的悲伤,有的复杂得难以言说。
我想起林晓薇,不知她现在身在何处,不知她是否会为所做的一切感到愧疚,不知她是否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惊醒,想起那个被她推向深渊的男人。
我也想起张磊,他带着创伤和债务离开这座城市,试图在远方重建破碎的生活。那一万二的陷阱,毁掉的不仅是他的积蓄,还有他对人性的信任,对爱情的期待,对未来的希望。
而我自己,作为这场闹剧的旁观者和参与者,也永远地改变了。我不再轻易相信表面,不再对看似简单的事情下判断。人心如深海,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涌动,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欲望。
手机又响了,是我母亲打来的。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温暖而熟悉:“小颖,吃饭了吗?最近工作忙不忙?要注意身体啊……”
我听着她的唠叨,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在这个复杂而残酷的世界里,还有这样简单而纯粹的爱,这或许是我们继续前行的唯一理由。
“妈,我很好。”我擦去眼泪,微笑着说,“就是想家了,想你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照亮了无数人的悲欢离合。而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一场因一万元而起的悲剧刚刚落幕,但生活的戏剧,永远在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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