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包子与刀锋(2/2)

“薇薇!”我拉住她,“别去,我不想闹大。”

“不想闹大?”她转身看我,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愤怒,“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护着他?颖颖,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你现在原谅他,下次他可能更过分!”

“他没有真的打我,只是抓了我一下......”

“淤青呢?我看看。”

我缩回手,但林薇已经看到了。她轻轻拉起我的袖子,看到手腕上那圈青紫,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叫‘只是抓了一下’?”她声音颤抖,“颖颖,你知道这多严重吗?你是孕妇!31周!他要是有个万一,一尸两命都有可能!”

“他不会的,他后来也后悔了,抱着我哭......”

“后悔?”林薇冷笑,“施暴者都后悔,后悔之后呢?继续施暴,继续后悔,循环往复。我前男友就这样,一开始只是推搡,后来扇耳光,最后用烟头烫我。我花了两年才逃出来,你看我这里——”她撩起袖子,小臂上有个淡淡的圆形疤痕。

我震惊地看着她。认识林薇这么多年,从不知道她有这样的过去。

“对不起,我不知道......”

“所以我才更不能看你走我的老路。”林薇握住我的手,声音坚定,“听我的,先搬出来,住我那儿。不管原不原谅他,至少要让他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你不能让他觉得你可以轻易原谅这种行为,明白吗?”

我犹豫了。搬出去?这意味着公开我们的问题,意味着可能无法挽回的裂痕。而且我快生了,这个时候折腾,对孩子好吗?

“让我想想,”我说,“我需要时间想想。”

“你可以想,但别在家里想。”林薇态度坚决,“收拾东西,现在就走。他晚上回来要是见你还在,会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下次只会变本加厉。”

“可是我的东西......”

“就带必需品,其他我帮你慢慢拿。”

在她的坚持下,我简单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离开前,我环顾这个家,心里涌起复杂情绪。这里有我们的婚纱照,有一起挑的家具,有我为宝宝准备的婴儿床。墙上还挂着去年圣诞节我们拍的合影,我穿着红色毛衣,程涛从后面抱着我,两人笑得灿烂。

那笑容现在看来,多么遥远,多么不真实。

林薇家住城西,一个老小区的一室一厅,虽然小但整洁温馨。她帮我安顿好,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我身边。

“接下来怎么办,想好了吗?”她轻声问。

我摇头:“我不知道。薇薇,我怀孕31周,工作虽然稳定但工资不高,自己租房都困难,何况养孩子。而且我爱他,我们在一起六年,结婚三年,那么多回忆......”

“爱不是忍受伤害的理由。”林薇认真地说,“而且你想过没有,他那些谎言?房子是贷款的,车是贷款的,他到底还瞒了你多少事?你们家的财务状况你清楚吗?”

我愣住了。是的,我从不过问家里的钱。程涛说他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虽然只是玩笑,但我确实渐渐放手了财政大权。我只知道我的工资自己用,家里所有开销都是他负责,每个月他还会给我一笔“零花钱”。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

林薇叹气:“你先在我这儿住下,冷静想想。如果他真心悔改,至少要做到几点:第一,公开家庭财务状况,所有账户密码你都要知道;第二,看心理医生,处理他的情绪问题;第三,写保证书,再有类似行为,无条件离婚,财产孩子都归你。做不到这些,免谈。”

“这......会不会太苛刻了?”

“苛刻?”林薇瞪大眼睛,“颖颖,他现在是对孕妇动手!要不是我了解你,我都想报警了!你还觉得苛刻?”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是我一直在降低自己的底线。

那天下午,程涛的电话和信息开始轰炸。一开始是问我想吃什么包子,他下班去买。后来发现我没回,开始担心,问我是不是不舒服。再后来,他可能回家了,发现我不在,电话一个接一个。

我关了静音,看着手机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去。林薇说得对,我需要空间思考,也需要让他体验失去的恐惧。

傍晚时分,门铃响了。林薇去猫眼看,回头对我说:“是程涛,找到这儿来了。要见吗?”

我心脏狂跳。他怎么知道这里?然后想起来,有一次林薇家水管爆了,我们来帮她修过。

“见吧,”我说,“总要面对的。”

林薇点头:“我去卧室,有事就喊我。记住,别心软。”

程涛进来时,样子很狼狈。领带松了,头发凌乱,眼睛比早上还红。他看到我,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看到我身边的行李箱,脸色又白了。

“颖颖,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出事了......”他走过来想抱我,我后退一步。

“我们坐下谈吧。”

他僵了一下,点头,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双手紧张地搓着膝盖。

“早上的事,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急切地说,“我下班就去买了包子,各种馅的都有,还有你爱喝的那家豆浆,结果回家你不在,我打不通电话,快急疯了......”

“程涛,”我打断他,“房子到底贷了多少款?我们到底欠了多少钱?”

他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我问,我们欠了多少钱?”我重复,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报出一个数字。

我听完,脑子“嗡”的一声。那个数字远超我的想象,几乎是我们两人年收入总和的五倍。

“怎么......会这么多?”我声音发颤。

“买房贷款三百万,装修贷了五十万,车贷三十万,还有......还有我投资失败,亏了一些,信用卡也透支了......”他声音越来越小。

“投资?什么投资?你从没跟我说过。”

“是朋友介绍的一个项目,说稳赚,我投了五十万,结果......”他苦笑,“血本无归。我不敢告诉你,想自己扛,等赚回来再说,结果窟窿越来越大......”

“所以你就一直拆东墙补西墙?”

他点头,不敢看我。

“除了这些,还有吗?还有其他瞒着我的事吗?”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我的心一点点下沉。然后他说:“我爸妈......不知道房子是贷款的。我跟他们说全款买的,所以他们以为我们很有钱,经常找我要钱,我给了,大概......二十多万吧。”

我闭上眼睛,感觉天旋地转。谎言,全是谎言。我们的婚姻建立在沙子上,表面光鲜,底下早已被掏空。

“为什么?”我睁开眼,看着他,“为什么要装成这样?我们刚结婚时虽然不富裕,但很快乐,记得吗?为什么非要追求这些表面东西?”

“因为我自卑!”他突然抬头,眼睛通红,“因为我从小县城考出来,拼尽全力才留在这个城市。我不想让老家人觉得我混得不好,不想让同事看不起,更不想让你跟着我吃苦!我想给你最好的,我想成为你的骄傲,可我没那个能力,我只能装......”

他哭了,三十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我知道我错了,颖颖,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骗你,不该对你发火,更不该......那样对你。你原谅我这一次,我改,我全都改,我们一起把债还清,日子苦点没关系,只要你别离开我......”

他说得那么诚恳,哭得那么伤心,我的心又动摇了。我想起我们刚结婚时,住出租屋,他每天骑电动车送我上班,下雨天两人挤在一件雨衣里。那时我们没钱,但有很多快乐。

“如果我原谅你,”我缓缓说,“有三个条件。”

“你说,一百个我都答应!”

“第一,家庭财务完全透明,所有账户、债务我要清楚,我的工资卡还给我,我自己管理。第二,你去看心理医生,学习管理情绪。第三,写保证书,再有一次动手或侮辱,我们立刻离婚,房子车子孩子都归我,你净身出户。”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答应,我都答应!保证书我现在就写!”

“还有,”我补充,“和你父母说实话,房子是贷款的,我们欠了很多钱,以后不能再给他们钱,除非有余力。”

他脸色白了白,但还是点头:“好,我跟他们说。”

“最后,我需要时间。我不会马上回家,我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想清楚我们的关系。”

“颖颖......”

“这是底线。”我坚持。

他看着我,最终低下头:“好,我尊重你的决定。但你答应我,别放弃我们的婚姻,别放弃我。我会改,真的会。”

他离开后,我瘫在沙发上,精疲力尽。林薇从卧室出来,坐到我身边。

“都听到了?”我问。

她点头:“条件开得不错,但关键看他做不做得到。男人发誓的时候都真诚,执行起来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

“而且,”林薇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有个朋友在程涛他们公司,听说他们这次晋升,程涛希望不大。不是能力问题,是他人际关系处理得不好,得罪了上面的领导。而且......”她顿了顿,“他可能要被裁员。”

我猛地坐直:“什么?”

“还不确定,但风声已经传出来了。他们部门效益不好,可能要精简人员,程涛是高风险之一。如果他失业,那些债务......”

我捂住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们的生活还能更糟吗?

那一晚我失眠了,在林薇家的小沙发上辗转反侧。宝宝似乎也感受到我的焦虑,动得比平时频繁。我摸着肚子,轻声说:“对不起,宝宝,妈妈也没想到会这样。”

第二天,程涛一大早就来了,带着他手写的保证书,还有所有的银行卡、存折、贷款合同。我们坐在林薇的小餐桌旁,他一笔一笔给我解释我们的财务状况,越听我的心越沉。

情况比他昨天说的还要糟。除了房贷、车贷、装修贷,他还有各种网贷、信用卡分期,利息高得吓人。每个月的还款额几乎是他工资的两倍,他一直在用拆借的方式维持,但现在窟窿越来越大,已经快转不动了。

“所以你这几个月加班,不是在忙项目,是在躲债?”我问。

他羞愧地点头:“有些小贷公司会来公司闹,我不敢接陌生电话,不敢早回家......”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啊!”

“我不想让你担心,而且......”他苦笑,“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也没钱,只会多一个人焦虑。”

“所以你就自己扛,扛不住了就对我发脾气?”

他无言以对。

我把所有文件收好,说:“这些我拿去咨询专业人士,看怎么重组债务。现在,你先去找工作。”

“找工作?可我还没失业......”

“如果真被裁了再找就晚了。现在开始投简历,做两手准备。还有,心理医生预约了吗?”

“约了,明天下午。”

我看着他憔悴的脸,心里那点怨恨被心疼取代。这个男人走错了路,用错误的方式爱着我,但他确实在努力,虽然这努力如此愚蠢。

“程涛,”我轻声说,“等这些事情理清,等宝宝出生,我们好好谈谈我们的婚姻。不是现在,现在先解决生存问题。”

他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还有可能?”

“看你表现。”

他用力点头,眼里有泪光。

接下来几周,我们的生活进入一种奇特的节奏。我住在林薇家,程涛每天下班来陪我,带我去产检,我们一起研究债务重组方案,看心理医生的报告,讨论他的工作机会。

他确实在改变。暴躁的脾气收敛了许多,学会表达而不是压抑情绪,开始坦诚自己的恐惧和压力。心理医生说他有严重的焦虑症和轻度抑郁,长期的压力和伪装导致了那次爆发。

“你丈夫不是坏人,”医生对我说,“他只是被社会对‘成功男人’的定义压垮了,用错误的方式处理压力。治疗需要时间,但他在努力。”

债务方面,我们咨询了律师和财务顾问,决定卖掉车,把大房子租出去,我们租个小房子住,用差价还债。虽然艰难,但至少有了清晰的路径。

程涛的父母知道真相后,非但没有责怪,反而把养老的积蓄拿出来帮我们还了一部分债。“傻孩子,面子哪有里子重要?”他妈妈在电话里哭,“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我孕34周时。那天程涛陪我去产检,b超显示宝宝脐带绕颈两周,医生建议提前剖腹产。我慌了,程涛握着我的手说:“别怕,我在。”

手术那天,我躺在推车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一个个后退,前所未有的恐惧淹没了我。这时,程涛穿着无菌服过来,在我额头亲了一下,眼睛通红但努力微笑:“老婆,加油,我和宝宝等你。”

手术很顺利,是个男孩,五斤八两,哭声洪亮。推出手术室时,程涛第一个冲上来,没看孩子,先看我:“老婆,你怎么样?疼不疼?”

那一刻,我知道,那个爱我胜过一切的男人回来了。

月子是在租的一室一厅里坐的。房子很小,但阳光很好。程涛最终没被裁员,但主动申请调到了压力较小的岗位,工资低了,但时间多了,能照顾家里。债务还在还,但有了计划,心里踏实了。

一天夜里,宝宝哭闹,程涛起来哄,我躺着看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轻轻走动,哼着荒腔走板的摇篮曲。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温柔极了。

“涛。”我轻声叫。

他回头:“吵醒你了?”

“没有。我想吃包子。”

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们都想起那个不堪的凌晨,那个差点毁掉我们的包子。

但这次,程涛笑了,温柔地,带着歉意和爱意:“明天一早我就去买,买最好的。你再睡会儿,我哄宝宝。”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手腕上的淤青早就消失了,心里的伤口也在慢慢愈合。我知道未来还会有困难,债务,工作,育儿,婚姻的琐碎与摩擦。但我也知道,只要我们能坦诚相待,携手面对,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窗外,天快要亮了。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黎明将至。而我们,在经历了背叛、谎言、伤害与原谅之后,终于学会了如何真正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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