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父亲的社保费(2/2)
法庭调解那天,我见到了田大山和他新娶的妻子。那女人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打扮得花枝招展。见到我,她先开口了:“哟,这就是颖子吧?长得真俊。我是你刘姨。你爸常提起你,说你最有出息了。”
田大山站在她身边,眼神躲闪。
调解员是个中年女性,她看看我,又看看田大山,叹口气:“田先生,您女儿之前已经给过您三万五了,是吧?”
“那是借的,我要还的。”田大山说。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还呢?”调解员问。
田大山不说话了。他妻子接茬道:“哎呀,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爸现在身体不好,又有糖尿病,又有高血压,每个月光吃药就好几百。我们俩都没工作,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颖子现在是大经理,一个月工资好几万,拿四百块出来,不就是一顿饭钱嘛。”
我看着她涂得鲜红的嘴唇一开一合,突然觉得很荒谬。我转向调解员:“我失业了,现在没工作,靠打零工为生。这是我最近的银行流水和失业证明。”
我把材料递过去。调解员看了看,皱起眉。
“你胡说!”田大山的妻子叫起来,“你明明在上班!我们都打听过了!”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公司裁员,我失业了。”我平静地说,“而且,我每个月要还房贷,还要养孩子,确实拿不出四百块。”
“你孩子?你什么时候有孩子了?”田大山突然问。
“半年前生的,您不知道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也对,您连我结婚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我生孩子。”
调解室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最后调解员说:“这样吧,既然田颖现在确实有困难,田先生您看能不能缓一缓?等田颖找到工作再说。”
“不行!我们现在就没米下锅了!”田大山的妻子尖叫起来,“你们法院到底管不管?不管我们就去她公司闹!去她家门口闹!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不孝女!”
“够了!”一直没说话的张伟突然站起来,“爸,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爸。您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您配吗?颖子三岁您就走了,二十多年不闻不问。她上学、结婚、生孩子,您在哪?现在老了,想起有个女儿了?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你谁啊你?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田大山的妻子叉着腰。
“我是她丈夫,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张伟把我护在身后,“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要告你们就去告,法院判多少我们给多少。但想多要一分,没有!”
调解不欢而散。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沉默。张伟握着我的手:“别怕,有我在。”
“我不是怕。”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我只是觉得,特别没意思。”
那场官司打了半年。田大山坚持要四百,我坚持不给。最后法院判决,考虑到我之前给过三万五,且目前失业,暂时不需要支付赡养费,但等我找到稳定工作后,需重新审议。
田大山不服,要上诉。但他妻子突然不干了,听说是在外面欠了赌债,跑路了。田大山一个人,没钱请律师,上诉的事就不了了之。
我以为这次真的结束了。可命运总爱开玩笑。
今年春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对方自称是槐树村的村支书,说我父亲田大山在村里,病得很重,能不能去看看他。
“他在村里?”我很惊讶。
“回来小半年了。一直住在你们家老房子里,也不跟人来往。前几天邻居闻着有味儿,进去一看,人躺在地上,烧得厉害。我们给送医院了,医生说再晚点就危险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张伟看着我:“你想去吗?”
我想说不,但脑海里却浮现出奶奶的脸。她临终前那句没说完的话,像一道咒语,箍住了我。
“我去看看。”我说。
回到槐树村时,已经是傍晚。村子变化很大,修了水泥路,盖了新房子,只有村头那棵老槐树还站在那儿,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田大山住在镇卫生院,一间简陋的三人病房。我走进去时,他正睡着,瘦得脱了形,完全看不出当年的影子。同病房的人告诉我,他住院这几天,除了村里人偶尔送点饭,没人来看过他。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准备离开时,他醒了。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想坐起来。
“你别动。”我说。
“你......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嘶哑。
“村支书给我打电话了。”
他沉默了,然后说:“麻烦你了。”
“医生说你是肺炎,要住几天院。钱我已经交了,你好好养病。”我把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这里面有两千块钱,密码是你的生日。出院后,找个地方住,别回村里了,老房子不能住人了。”
他盯着那张卡,突然哭了。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颖子,爸对不起你。爸......爸不是人。”他断断续续地说,“当年扔下你,是爸糊涂。后来想回去,又没脸。在城里混了半辈子,啥也没混出来。离婚了,儿子也不认我。我就想啊,我还有个女儿,我女儿有出息,不会不管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
“我要说,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他抹了把脸,“我知道,我没资格当你爹。那三万五,我是真打算还的,可是......可是刘娟,就是后来那个,她拿去赌了,全输了。告你,也是她撺掇的,说只要告,法院就会判,到时候不止四百......我不是人,我......”
“都过去了。”我说,“你好好养病,我走了。”
“颖子!”他叫住我,“老槐树下,东边第三块砖底下,我埋了个铁盒。你......你去挖出来。”
我看着他,他眼里有种奇怪的光。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出了医院,我没直接回城,而是去了老槐树下。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像许多年前一样。我找到东边第三块砖,轻轻一撬,砖是松的。底下果然有个生锈的铁盒子。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存折,还有一封信。存折上是我的名字,从2005年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存款,五十、一百、两百......直到去年年底,最后一笔是三百。累计两万一千八百元。
信很简短,字迹歪歪扭扭:
“颖子,爸对不起你。这些钱是我这些年攒的,本想凑够三万五还你,可是病了,没攒够。密码是你生日。下辈子,我还当你爹,一定好好当。爸”
我蹲在老槐树下,抱着那个铁盒子,哭得不能自已。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存折上,那些数字像是有了温度,烫得我心口生疼。
回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田大山睡着了,呼吸平稳了许多。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我恨了三十多年的男人,突然恨不起来了。
村支书说得对,老房子不能住人了。我托人在镇上给他租了间小房子,请了个护工照顾他。离开那天,我去看他,他精神好了很多。
“钱够用吗?”我问。
“够了够了。”他连连点头,“颖子,爸......”
“好好养着,有事给我打电话。”我把新手机递给他,“里面存了我的号码。”
他接过手机,手有些抖。
走出房门时,他在后面说:“颖子,谢谢你。”
我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回城的高铁上,我给张伟打电话,说了铁盒子和存折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接他来家里住吗?”
“不。”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给他租个房子,请个人照顾,就够了。有些伤害,不是补偿就能弥补的。但我愿意给他一个安度晚年的机会,不为他,为我自己。”
“为你自己?”
“嗯。我不想等我也老了,回忆这一生时,只剩下恨。”
电话那头,张伟轻声说:“我懂。”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儿子的照片,那个小家伙笑得没心没肺。我亲了亲屏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老槐树下的铁盒子,我没带走,埋回了原处。有些东西,就让它留在该留的地方吧。至于我和田大山,我们成不了普通的父女,但也许,能成为彼此生命中不那么陌生的人。
高铁驶进隧道,车窗上映出我的脸。我看见自己在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槐树村越来越远,但这一次,我知道,我终于真正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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