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他死后,我成了杀人犯(2/2)

我把它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拉好拉链。动作快得像是在做贼,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田女士,有发现吗?”陈警官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尽量让声音平稳:“没……没什么,就是些旧书和本子,应该没有公司东西。”

陈警官点点头,没说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派出所,怎么走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山村的。直到坐上了返程的汽车,车子发动,驶离那片笼罩在薄暮中的丘陵,我才在颠簸中,感受到怀里帆布包中那个硬物的存在。它像一块烙铁,烫着我的皮肤,也烫着我的心。

回到城里,我没有回家。李宏发来信息,说晚上不回来吃。我找了个僻静的小旅馆,开了一个房间。反锁上门,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房间里弥漫着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道,光线昏暗。

我坐在床边,手心里全是汗。那个油布包就放在洁白的床单上,沉默着,却仿佛蕴藏着摧毁性的力量。

深呼吸了好几次,我才颤抖着伸出手,一层层解开油布包裹的绳子。油布很厚,裹了好多层。最后,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另一个笔记本。比我在派出所看到的那些都要新,黑色硬壳,看起来很普通。

我盯着它,许久,才缓缓翻开扉页。

是张维的笔迹,一如既往的有些拘谨。但里面的内容,却让我全身的血液一点点冻住。

开始的几页,是一些零散的心情记录,苦闷,压抑,对生活的无力,和对妻子频繁争吵的厌倦。提到了工作的压力,经济的窘迫。也提到了……我。

“3月12日。今天又在电梯遇到田颖。她还是那么安静,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很好看。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有个人这样偷偷看着她。我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是城里姑娘,有文化,工作体面。我算什么?我只是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打工仔。美云(他妻子的名字)今天又骂我没用,说村里谁谁又在城里买了房。心里堵得慌,要是……算了,癞蛤蟆吃什么天鹅肉。”

“4月5日。在楼下便利店看到她丈夫来接她。开着一辆不错的车,人看起来也精神。她笑着上了车。他们看起来很般配。心里有点酸,但也觉得,她过得好就行。不像我,一团糟。”

看到这些,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震惊,荒谬,还有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哀。原来那些流言,竟然有一部分,以这样一种扭曲的方式,触碰到了可悲的“真实”。他确实在暗中关注我,以一种我全然不知晓的方式。这发现让我如坐针毡。

但接着往下翻,画风开始变了。记录变得断续,字迹有时会显得潦草,情绪也更加激烈。

“5月20日。美云又逼我向家里要钱,说弟弟结婚一定要盖新房,她是长嫂,不能不出。我到哪里去弄钱?工资就那么点。吵得很凶,她摔了杯子。真想一走了之。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6月10日。意外发现一件事……简直不敢相信。李宏,田颖的丈夫,他……他居然和美云有联系!我看到美云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是李宏的账号!一笔,两笔……数额不小。问美云,她支支吾吾,先说借的,后来说李宏找她帮忙做什么事。帮什么忙需要私下转这么多钱?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6月15日。跟踪了美云一次。她果然去见了李宏,在一个很偏的茶楼。两个人说话的样子……不对劲。美云回来,我问她,她又和我大吵,说我多疑,没本事,只会盯着老婆。可那笔钱,她解释不清。李宏为什么要给她钱?田颖知道吗?”

“6月25日。快被逼疯了。工作不顺,家里冷战。美云越来越嚣张,动不动就拿李宏刺激我,说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李宏……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是不是和美云……不,我得弄清楚。为了我自己,也为了……田颖。她不该被蒙在鼓里。她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7月3日。找到点眉目。李宏好像在做什么不太合规的‘投资’,拉人入伙,承诺高回报。美云可能被他忽悠了,把家里攒的、还有从我家那边要来的钱,都投了进去,还想拉我一起。我不肯,我觉得不对劲。美云骂我胆小鬼,活该穷一辈子。李宏这是骗局吗?他连自己老婆都瞒着?”

“7月10日。确定了。李宏搞的那个,就是骗局。我偷偷查了,他那个公司,根本就是个皮包公司。他骗了不止美云一个,好像还有好几个人,都是通过熟人拉熟人。美云投进去的钱,多半拿不回来了。这个蠢女人!李宏这个王八蛋!他骗别人的钱,住好房子,开好车,在人前装模作样,田颖还把他当好丈夫!我要告诉她,我一定要告诉她真相!不能让她再被这个混蛋骗下去!”

“7月11日。和美云彻底摊牌。我把证据甩在她面前。她傻了,然后哭,骂李宏,也骂我为什么不早点阻止她。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钱没了,还可能惹上麻烦。我说我要去告诉田颖,让李宏得到报应。美云吓坏了,求我不要,说李宏威胁过她,要是敢说出去,让我们都没好果子吃。我不怕。人生已经这样了,没什么意义。但至少,要做一件对的事。”

“7月12日。编辑了信息,想发给田颖。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不知道该怎么说。直接告诉她,你丈夫是个骗子,还和我老婆有不清不楚的经济往来?她会信吗?会不会以为我别有用心?她会不会受不了?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人生没有意义!’。她没回。也好。”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行字,笔迹深深地划破了纸张——

“她该知道真相了。”

下面,贴着几张皱巴巴的银行转账凭条复印件,汇款人赫然是李宏,收款人是张维的妻子,王美云。金额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时间跨度将近两年。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像是偷拍的,是李宏和王美云坐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头凑得很近,在说着什么。

我坐在旅馆僵硬的床上,浑身冰冷,血液却轰隆隆地往头顶冲,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炸开。手里的日记本仿佛有千钧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原来如此。

原来那句“人生没有意义”,不仅仅是他个人生活的绝望呼号,更是对揭穿这肮脏真相前,最后无力的悲鸣。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向我这个他默默关注的、他眼中“另一个世界”却同样被蒙蔽的女人,发出一点微弱的信号吗?而我,选择了沉默。

原来那些流言,那些照片,那本引人遐想的“日记”,或许都是这漩涡边缘微不足道的泡沫。真正的暗流,一直在我身边,在我的婚姻里,而我像个瞎子一样,视而不见。

李宏。我的丈夫。那个抱怨压力大、对我冷漠、身上带着陌生香水味的男人。他不仅是个骗子,用非法的勾当骗取钱财,而且……他和张维的妻子,有某种隐秘的、肮脏的联系。金钱的往来,私下的会面,威胁,欺骗。

王美云,那个我从未谋面、却在流言和警察口中以“情绪激动的遗孀”形象出现的女人,她不仅是受害者(或许也不完全是),更是这骗局中的一环,是张维绝望的推手之一。

而我,田颖,一个自以为生活平静乏味却至少正常的女人,其实是这场骗局最可悲的背景板,是最后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我的丈夫,用或许是从别处骗来的钱,维持着我们的“体面”生活?他晚归的夜晚,身上的香水味,突然“好转”的事业……一切都有了令人作呕的解释。

张维,那个沉默的、不起眼的同事,在泥沼般的婚姻和债务中,发现了这丑陋的真相。他想揭露它,想告诉我,却在最后一刻,因为我的忽视,或者因为他自己的怯懦、绝望,而永远止步。他的死,是意外?是长期压抑下的崩溃?还是……与这黑暗的秘密有关?

我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霓虹透过劣质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我抱着那本日记,蜷缩在床角,一动不动。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冰冷地划过皮肤。

愤怒,像火山熔岩,在冰冷的躯壳下奔涌,几乎要冲破我的喉咙。被背叛的耻辱,被愚弄的愤怒,对张维之死的复杂愧疚,对自身处境深深的恐惧和无力,还有对李宏那汹涌的、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恨意,交织在一起,几乎将我撕裂。

但我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在这个狭小陌生的房间里,我必须把这一切嚎叫都咽回去。

我该怎么做?拿着这本日记,这些证据,去质问李宏?他会承认吗?他会怎么对付我?像威胁王美云那样威胁我?还是用更可怕的方式?

去报警?证据足够吗?张维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王美云会站在哪一边?她会承认自己参与了吗?李宏那么狡猾,他会没有准备?

还有我的父母,他们在村里已经因为我承受了那么多指指点点,如果再加上“女儿女婿涉及诈骗案,女婿和死者妻子有染”这样的丑闻……我不敢想象。

我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正在风干的泥塑。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又一个个自我否定。黑夜像浓稠的墨,包裹着这个房间,也包裹着我。只有怀里日记本硬质的封面,硌着我的胸口,传来一丝冰冷的、确凿的痛感。

许久,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背,抹掉了脸上的泪。动作僵硬,像生了锈的机器。

不能慌。田颖。你不能慌。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旅馆陈腐的味道,直呛到肺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疼痛让我清醒。

我松开紧握的拳头,才发现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渗血的痕迹。我把日记本和那些皱巴巴的纸,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对待一碰即碎的瓷器,又仿佛在掩埋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然后,我把它小心翼翼地塞进帆布包最里层的夹袋,拉上拉链,又反复检查了几遍。

做完这一切,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楼下是城市夜晚永不熄灭的车流,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冷漠地奔向不知名的远方。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有多少看似平静的家庭,藏着像我一样,甚至更加不堪的秘密?

我放下窗帘,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镜子中映出我的脸,苍白,眼眶红肿,但眼神里,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凝结。

李宏。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真相,我已经知道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扑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未干的泪。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湿漉漉的、眼神陌生的自己。

我拿出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了我的脸。翻到李宏的号码,指尖悬在上面,微微颤抖。但最终,我没有拨出去,也没有发任何信息。

我只是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几乎从未拨过的号码——那个上午才联系过的、张维老家派出所陈警官的号码。我没有拨打,只是看着那串数字,然后,关掉了屏幕。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需要好好想想。想一想,该怎么样,才能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最沉重的代价。让该知道的真相,以最无法抵赖的方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我,不能再是那个被动承受的傻瓜,那个等待别人裁决的“相关人”。

我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那里面藏着摧毁我过去一切认知的炸弹,也藏着……或许是通往另一种未来的,危险的钥匙。

窗外,夜色更浓了。远处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却再也照不进我心里那片刚刚被彻底冰封的荒原。

我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走廊的动静。一片寂静。

然后,我轻轻地、无声地,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