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阁主(2/2)
她想要告诉他们,这个姑娘不是叶澄岚,可是还没说出口,就感受到胸口如同被巨石碾过一般疼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血。
她活不了多久了。
若是她死后,璇玑阁群龙无首,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九泉之下她又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这么转念一想,她手上的动作顿时温柔起来,轻声道:“杳杳,我是娘亲。”
雾盈呆滞了一瞬,脑海里忽然有某根弦,断了。
袅袅,我是娘亲。
曾有无数声同样的话语在她的脑海里横冲直撞,最后又逐渐消退。
因为她再也没有娘亲了。
可是这个人,分明与她没有血缘关系,却依然把她当做了自己的女儿——哪怕只是短暂的欣慰,也足以抚平她这一路颠沛流离的伤痛。
“阿娘?”雾盈的泪静静地流淌,泪水滑进了她的衣领中。
“阿娘。”
“我回来了。”
这一声她叫得分外坚定。
雾盈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接受。何苦要为难她呢?让她知道心心念念的女儿在她弥留之际仍不在身边……
雾盈终究是撒了谎:“我是杳杳。”
“你过来,我要单独……与你……说说话。”她最后几个字已经说得极轻,气若游丝。
雾盈转身对身后长老与堂主嘱咐了一阵,他们点了点头,退了出去,给她们两个人留了独处的空间。
“阿娘,他们都走了。”雾盈轻轻地靠在她耳边说。
直觉告诉她,阁主临终前说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话。
叶檀一字一句如同惊雷在她心底炸响,虽然那与她无关,但是这涉及另外一个人——叶澄岚的秘密,让她不由得心惊肉跳,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在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叶檀抚着胸口,轻叹一声。
她其实本想永远瞒着女儿,可事到如今,这仅存的薄薄一纸恰恰能成为璇玑阁的保命符——几乎从未涉及朝政的璇玑阁列祖列宗也没料到过这一日吧。
无论她是谁,只要她是璇玑阁阁主,身上便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使命。
可是,我的女儿到底在哪儿?
雾盈从囊绶中颤抖着手,掏出了那一方手帕:“娘亲……这是……澄岚给您亲手绣的……”
叶檀的指尖细细触碰着手帕上的字,胸口一下子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堵住了。因为雾盈说的是澄岚,而不是她自己,临终之前,还能有女儿惦念着她……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对叶澄岚不闻不问,甚至叶澄岚一直以为自己父母都不在人世了——每年的除夕夜,凄冷的北风都吹不干她脸上的泪痕,她经常如同一座雕像遥望着北方,明知道看不到,但还是会等一夜。
叶檀虽然看不见雾盈,但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和长发,最后拉着她的手,仿佛在抚摸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她眸子里的光渐渐熄灭:“杳杳……璇玑阁……靠你了……”
“女儿记下了。”雾盈半跪在床前,轻轻替她阖上了眼睛。
整个屋子笼罩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雾盈缓慢地站起来,目光扫过一圈人,终究还是眼眶一热:“阁主……去了……”
“请少主节哀顺变。”忘机老人上前,“主持阁主丧仪。”
叶檀的确与墨夫人有几分相似,一样的温柔沉静,她在那短短几分钟内,看见了母亲的影子。
“好。”她的嗓音也变得沙哑。
花亦泠搀住了她的手臂,她扎个利落的高马尾,一头红发被一根黑丝带绑着,行动间从容不迫,看起来就是很可靠的人。
雾盈不经意间一低头,看见花亦泠右手手臂上的一朵刺青,那看起来很像是扶桑花。
“花堂主……”雾盈问道,“阁主的棺材置办了吗?”
“还没,属下这就去。”花亦泠说罢回身就要走,雾盈却叫住了她:“以后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属下了,我……并不是你们的少主。”
“连阁主都承认你是她的女儿,这难道还有假?”花亦泠显然并不信。
“那……”雾盈问道,“你们几个堂主都是阁主的徒弟吗?”
“是。”花亦泠说,“君影是大师兄,我排行第二,顾霖是三师弟,阿漾是小师妹。”
雾盈缓缓点头:“那我以后也叫你二师姐吧。”
“少主,我先去了。”花亦泠施展轻功,三步两步就跳出去几丈远。
雾盈回屋为叶檀擦洗身子,换上衣服。能看得出来她生前是个极爱打扮的女子,缠枝纹宝相莲大朵大朵绽放着。
雾盈小心翼翼往她脸上扑脂粉,掩盖过于苍白的病容,在双颊处抹了一点胭脂,又取来口脂细细擦在她的唇上,最后描了一个精致的远山眉。
她看起来栩栩如生,比之前更美,看上去只是睡着了,似乎再一睁眼就能看见自己的女儿。
可雾盈知道,她永远不会再醒来了。
收拾完了一切,花亦泠已经命人把棺椁抬上了山。君影与顾霖把叶檀遗体抬进了棺材。
接下来发讣告,璇玑阁是江湖赫赫有名的组织,整个武林几乎都会派人来吊唁。
雾盈想,她母亲去世时,她不仅无法将她风光大葬,连收尸的机会都没有,致使母亲游魂漂泊在外,亲人始终无法团聚。
如今正好有个弥补的机会,她是真正把叶檀当作自己的母亲好生安葬的。
傍晚,雾盈正在灵前跪拜,忘机老人又上了山,直奔灵堂,道:“阁主,有两个人在山脚下,自称是魏家七公子。”
“魏家?”时漾眉头一蹙,出声道,“哪个魏家?”
“江陵魏家。”雾盈道,“他们是我的朋友,把他们请来吧。”
一定是宋容暄和左誉找来了。
宋容暄看到山顶上飘扬的灵幡与墨书“奠”字,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巨大的柱子被裹上肃穆的白布,白地毯一直铺到了灵位前。夜色将至,素白灯笼依次亮起,在风中摇曳飞旋。
雾盈跪在灵前,听到身后响动,揉了揉酸痛麻木的腿才站起身。
宋容暄看着眼前的景象,竟然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他似乎回到了柳氏满门抄斩的那日,她被自己抱到天牢里还一直在哭,最后失去了知觉,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