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惊梦(2/2)

许淳璧是她去年刚入宫时结识的,她性子有些怯懦,但很是善良。

雾盈亲眼见了她被别的女官欺负,终于是看不过去,替她辩解了两句。

其实她们两个人也算是旧相识了,许淳璧的爹从前犯过一桩案子,被人做局诬陷贪墨,都要定罪问斩了,柳尚书瞧出了那账簿的问题,这才让她爹从鬼门关里捞回来一条命。

许家祖上也是世代簪缨,不过这几代倒是越发没落,连着许太后的地位都一落千丈。她在陛下面前就是一个花瓶,摆着给人做母慈子孝戏看罢了。

从此以后,每年柳家逢年过节都会收到许家送来的贺礼,但柳鹤年每次都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有一回不知怎的,里头夹了一个做工拙劣的布兔子,一看就是初学刺绣的人缝的,针脚十分粗陋,雾盈看了却觉得憨态可掬,想要留下,被柳鹤年呵斥了一顿后依依不舍地又送回去了。

后来雾盈才从许淳璧的口中知道,那果然是她亲手做的。

雾盈从往事中抽身出来,推开门,看见女子一只手托腮,昏昏欲睡。雾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戳戳她的脸颊,她被吓了一跳:“阿盈,你走路没声音啊。”

许淳璧杏仁眼微微睁着。

“原来你才发现啊。”雾盈毫不客气地拿起桌子上的雪泡梅花糕,咬了一口。

“贵妃娘娘下午来搜查,我人微言轻,没能拦住······”许淳璧有些懊恼地垂着头,“她拿走了那边的两个香囊,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吧?”

“没事,”雾盈神色轻松,“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你才回来,必定是累了。”许淳璧挥了挥衣袖,“我走了。”

当夜雨水滴落梧桐叶,不断地敲打着雾盈的思绪。

忽然她眼前景致明媚起来,大片的晨光从屋檐上泼洒下来,茉莉蜷曲着花瓣将开未开,露珠凝在枝叶上,在光的照耀下转瞬即逝。

她回到了她及笄礼的那天。

她披着轻薄的浅樱色软烟罗,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长春色的流苏,突然听到敲门声,一下子坐直。婢女蒹葭警觉地喊道:“谁呀?”

“是我!”少年的声音里掩饰不住欢愉。

蒹葭开了门,雾盈站起身围着他绕了一圈,笑盈盈地盘问道:“是不是又有好东西给我?”

柳潇然笑得格外狡黠。

雾盈摊开手:“你还给不给,不给算了。”说罢就要关门。

柳潇然连忙拿出自己的礼物,竟然是······一个小小的木头盒子?

望着她疑惑的神情,柳潇然得意地笑了:“我给你演示一下。“

他拿过盒子,托在手掌上,食指按下盒子后面的机关按钮,嗖的一声,从盒子前端飞出了一枚精巧的银镖,直直地钉在了不远处的树干上。

她已经看呆了,柳潇然柔声问道:“阿盈可还喜欢?这可是兄长托军中的朋友帮你做的,一般人可得不到。”

雾盈点点头,心里却犯了嘀咕:兄长一直在瀛洲,什么时候有了军中的朋友?

不过她没有多问,而是甜甜地笑道:“多谢兄长,阿盈很喜欢。”

柳潇然的身影面容都有些模糊,却让她胸口发闷,有种落泪的冲动。

她已经半年没见过兄长一面了。

梦里,她正要伸出手接过,忽然间那盒子变成了一卷金灿灿的诏书,王公公尖细的嗓音萦绕在她的耳畔:“柳家二小姐柳雾盈,温婉贤淑,蕙质兰心,本宫闻之甚悦,封为正五品尚服局司衣,即日起进宫,钦此。“

仿佛逃不开的苦海。

一生的枷锁。

雾盈眉头紧蹙,剧烈地抽噎起来,她裹紧被子,却依然无法抵挡来自内心深处的彻骨寒意。

梦里不知身是客。

翌日,秋风没来由地寒凉了些,刮得雾盈的脸庞生疼。

雾盈梳洗打扮后往尚服局去,在半路上就被明贵妃一行人截住了,为首一人正是白姑姑。

白姑姑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香囊,面容肃冷:“柳女史,这是昨日娘娘在你住处搜出来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雾盈上前一步迎着她的目光,丝毫畏惧都没有,“一袋姜黄,一袋是碱。”

“没错。”白姑姑见她这么快就承认,越发笃定,唇边勾出一抹笑意,“恰好,皇上派人看过了先帝的牌位,有人故意用姜黄和碱水混合制造出了流血的效果,意图装神弄鬼,柳女史,铁证如山,你还是快认了吧。”

“姑姑说笑了,”雾盈抿紧了唇,眼眸清亮剔透,“这姜黄与碱混合是我研制染衣服的新法子,比栀子花黄更为持久,在日光暴晒时也不会褪色。姑姑怎么可凭借这两样东西,就指责我做出装神弄鬼之事?”

白姑姑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道:“你这……也太巧了些!未必不是你!”

“太医院弄到这两样东西可比我容易多了,”雾盈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这目光让白姑姑这样狐假虎威惯了的人都有些心惊胆战,“姑姑怎么不去问问他们?”

“我……”白姑姑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贵妃一眼,一时语塞。

“若没什么事,下官告退。”雾盈低着头,小心翼翼从明贵妃身边经过。

明若眼看着雾盈的身影消失在小径深处,摩挲着手腕上的翡翠手镯,眸子里蔓延开一片晦暗。

从瀛洲烟柳画桥之地一路向北,景色转为萧索,一线白沙横亘在天地交接处。

月色如银,似轻纱,千煌城被笼罩了在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中。

而这平静,似乎要被一种异样的响动撕裂。

城门上,几个东淮士兵打着哈欠,站得东倒西歪的。忽然间,他们感受到脚下大地颤抖,一个士兵警觉地睁开眼睛,“什么动静?”

他的视线很快就被远处的一片暗黑色的浓雾吸引了。那片浓雾越来越近,逼压着这座古老的城池。

他的脸骤然因为惊恐而扭曲:“不好了!西陵……西陵大军夜袭!”

为首一人面露凶光,眉上斜劈一道刀疤,胯下一匹汗血宝马。不是旁人,正是西陵大将军程轼。

画角声,猝然吹响。

然而双方兵力差距悬殊,西陵人又素来凶狠好斗,不出几日,千煌就已经如同风中之烛,摇摇欲坠。

相看白刃血纷纷。

塞上燕脂凝夜紫。

城门大敞四开,一柄长枪杵在城门口,太守周汝成力竭身亡,尸身被战马践踏得四分五裂,但他的长枪,仍顽强地伫立在天地之间。

枪在,魂是不散的。

“啪嗒!”

奏折被重重摔到了几案上。

“西陵三十万大军,攻下了……千煌……”皇上颤抖着说完这句话,猛然站起身,“传令神策军,务必在一月之内,给朕夺回千煌!”

短短几日,发生了太多太多事。

虽说雾盈日日都在宫里,但边关战事却也不是完全与她没有干系。

她爹必定又在为筹措军饷发愁了。

之前的每年都是如此。

西陵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表面的平和之下,三国也是同床异梦,保不齐哪天先起了内讧,反倒让西陵得了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