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亲情二(2/2)

说到这里,刘圭荣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艰难地继续说下去:“就在那个时候,你伯母带着儿子上街买菜,无缘无故地被一辆大货车撞了……你伯母当场就……没了。儿子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脊椎受了重伤,高位截瘫了。那辆造事的货车,撞完人就跑了,到现在也没找到……”

刘圭荣的眼圈红了,他强忍着悲痛:“当时我们全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不敢说,也不能说。再后来,孙立人将军被软禁了,他手下青年军系统的人,抓的抓,散的散。你大姑父托了胡宗南的关系,虽然没被抓,但军职是保不住了,被逼着退伍,离开了军队。”

“到了1955年,你大姑父彻底退伍后,他觉得在台岛待不下去,就想办法移民去了北美。他邀我一起去,可我……我实在不想再拖家带口,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而且,你堂哥那个样子,经不起长途跋涉。所以,我就没跟他们走。”

“后来,我拿着自己的一点退伍费,加上你大姑父临走时硬塞给我的五千美金,和宋宪军、史超群、周定飞这三位同样是江南籍、在岛上无亲无故的老兄弟,一起到了港城谋生。我们四个老光棍,就在港城这么互相照应着,挣扎着活了下来。”

听完伯父这段饱含血泪的讲述,刘正茂的心里也充满了难过和同情。他关切地问:“伯父,那您现在经常要出海,我堂哥一个人在家里,他怎么生活?有人照顾吗?”

刘圭荣的眼神黯淡下来,流露出深深的忧伤,低声说:“还好……还有两位老兄弟留在家里,他们会轮流照顾他。我……我这也是没办法,要跑船挣钱,给他买药,维持生活……”

刘正茂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转移了话题,问道:“我大姑妈……她现在应该七十多岁了吧?她身体还好吗?”

听到问起姐姐,刘圭荣的神情缓和了一些。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崭新的照片,递给了刘正茂。刘正茂接过来仔细看去,照片上是一大家子人。一位穿着得体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中带着坚毅的老妇人端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应该就是大姑妈刘腊梅。她的身后和两旁,簇拥着几位中年男女和几个年轻的孩子,显然是大姑妈的子女和孙辈们。照片是在一个看起来像是自家花园或者别墅门前拍的,背景里的洋房和绿植显示出他们家在海外的生活条件似乎不错。

刘圭荣指着照片解释道:“当年在缅甸打仗的时候,你大姑父受过枪伤,虽然治好了,但落下了病根。到了北美之后没几年,旧伤复发,虽然预约了医院准备做手术,可是……没等到预约的日子,人就走了。”

“你大姑妈是个坚强的人,你大姑父走后,她一个人在纽约开了间小店,辛辛苦苦地把四个子女都供上了大学。你那几个表哥表姐也争气,毕业后都找到了正经工作,也都成了家,有了孩子。这次我写信告诉她,联系上你们了,她高兴得不得了,特意去照了这张全家福寄过来,让我转交给你爸,让他看看,放心。”

刘圭荣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本来,你大姑妈听说能联系上你们,激动得想亲自回来见一面。可是她年纪太大了,你表哥表姐们都有自己的工作,抽不开身陪她长途跋涉。她一个人,我们实在不放心,所以就没能成行。”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崭新的美元钞票。“你大姑妈心里一直惦记着老家的弟弟妹妹们。她给我汇来了一万五千美元,再三嘱咐,一定要交到你爸手上。这里面,你爸、你三叔、你满姑三家,每家五千美元。她说了,这是她目前能拿出来的全部心意了,请你爸他们……千万别嫌少,原谅她这个当大姐的,这么多年没能照顾到家里。”

刘正茂看着那叠美元,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大姑妈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让他非常感动。但他立刻冷静而坚决地摇了摇头,把布包推了回去:“伯伯,大姑妈的心意,我们全家心领了!这张珍贵的全家福,我一定完好无损地带回去交给我爸,他看了不知道会多高兴!但是,这些美元,我们绝对不能收,更不能带回去!”

他看着伯父疑惑的眼神,认真地解释道:“伯伯,您可能不太了解国内现在的情况。私人手里如果有来路不明、尤其是来自海外的外汇,一旦被查出来,那就是天大的麻烦!会给我们家带来灾难性的后果!这个风险,我们冒不起啊!”

刘圭荣听了,眉头紧锁,为难地说:“可这钱……你大姑妈已经汇给我了,千叮万嘱要我交到你们手上。你们不收,我……我怎么跟你大姑妈回话啊?她该多伤心啊!”

刘正茂握住伯父的手,语气诚恳而坚定:“伯伯,您替我谢谢大姑妈!她的这份恩情,我们刘家子孙永世不忘!但这钱,现在真的不能要。您先替我们保管着。我相信,用不了几年,国内的政策一定会放宽的!到时候,说不定您自己就能堂堂正正地回家乡看看,亲手把这笔钱,还有大姑妈的心意,带给我爸他们!那该多好啊!”

“政策……会放宽?我……我真的还能回去?” 刘圭荣听到这句话,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道难以置信而又充满渴望的光芒!连一直坐在旁边默默掌舵、实则竖着耳朵听他们谈话的老水手周定飞,身体都不易察觉地震动了一下,猛地抬起了头,眼中也闪动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是的,伯父,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 刘正茂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心,他暂时无法解释这种信心的来源,但他知道历史的方向。说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贴身的衣服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郑重地双手递给刘圭荣:“对了,伯父,我父亲还特意写了一封亲笔信,嘱咐我一定要当面交给您。”

刘圭荣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封薄薄却重若千钧的家书。他甚至等不及回到船舱,就迫不及待地走到甲板上,借着海面上明亮的自然光线,颤巍巍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纸,急切地读了起来。信上的字迹,是他熟悉的、弟弟刘圭仁的笔迹。看着信中那些充满骨肉亲情、关切问候和无限思念的文字,这位饱经风霜、半生漂泊的老人,再也控制不住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情感,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了一团团深色的痕迹。海风吹拂着他花白的头发,他就那样站在船头,对着家乡的方向,任由泪水肆意流淌。这泪水里,有辛酸,有委屈,有愧疚,但更多的,是终于收到血脉至亲音讯的巨大安慰和看到一丝归家希望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