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反客为主(1/2)

原来,在每时每刻都渴望逃离的煎熬中,这里的人和事,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在她生命里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记。当真要离开时,除了解脱的轻松,竟也生出了如此强烈的不舍与怀念。

另一边,男知青宿舍里,谷永金也默默地站了几分钟。他没有流泪,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一切——那用竹片搭成的通铺,墙上贴着的早已泛黄褪色的旧报纸,角落堆放的农具,以及空气中似乎还未散尽的昨夜“欢送会”留下的淡淡烟草和果皮气味。他将自己在这里近九年的经历,那些挣扎、偷懒、苦中作乐、迷茫和最后时刻的希望,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他弯腰提起自己那个用麻绳捆扎好的、瘪瘪的铺盖卷和一个旧帆布提包,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九年光阴的地方,眼神复杂,但随即变得坚定。他挺直腰背,转过身,没有再回头,大步走出了宿舍,走向等候的汽车。

大约过了十分钟,陈小颜才红着眼眶,提着木箱,慢慢走回汽车旁。杨从先下车,默默接过她手中的木箱,放进后备箱。谷永金也早已将自己的行李放了进去。

两人上了车,杨从先发动引擎,调转车头,轿车缓缓驶离了岛弄农场四分场,向着丽瑞县城的方向开去。

车上,一片寂静。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谷永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橡胶林和熟悉的农场景象,眼神放空。陈小颜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偶尔抬手悄悄擦一下眼角。

杨从先从后视镜里默默观察着他们。他经历过从部队转业、离开摸爬滚打多年的军营和战友的时刻,深深理解那种离开一个给自己留下刻骨铭心记忆的地方时,心中翻涌的复杂滋味——有解脱,有怅然,有对未来的期盼,更有对过往的无限怀念。那不是几句话能安慰的,需要时间去沉淀和消化。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专注地开着车,将安静的空间完全留给了后座上这两位刚刚与一段沉重青春告别的知青,让他们自己去平复那汹涌难言的心潮。

车轮碾过尘土路,发出单调的声响,载着三个人和两段截然不同却又紧密相连的人生记忆,驶向县城,也驶向一个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新开始。

上午,杨从先驱车前往岛弄农场,为谷永金和陈小颜办理调动手续。与此同时,刘正茂留在丽瑞县招待所,接听了洪胜从江南省城打来的长途电话。

清晨,鹿青在银苑茶楼等到了洪胜。他告诉洪胜,刘正茂急需一万二千斤粮票,时间紧迫,必须在当天凑齐。自从将鹿青排挤出黑市后,洪胜招兵买马,势力扩张,新开发了南门、北门和火车站三个据点,在省城黑市闯出了一番名声。然而,他新招揽的手下良莠不齐,行事手段渐趋下作,与早年刘正茂带入行的那批秉持“和气生财”理念的老人产生了激烈冲突,最终逼走了徐娇娇和申家兄弟等真正做生意的伙伴。

尽管刘正茂曾动用市公安局的关系,帮助平息了洪胜与侯三之间的纷争,但鉴于洪胜愈发张扬跋扈的行事风格,为了避嫌和长远考虑,刘正茂后来有意减少了与他的直接联系。洪胜自然察觉到了刘正茂的疏远,他虽然出身干部家庭,但深知刘正茂在江南省编织的人脉网络远比他父亲的根基深厚,况且他自己的生意很大程度上也依赖刘正茂提供的货源。因此,他一直想找机会修复关系。

这次鹿青主动上门求购大量粮票,洪胜认为这是一个向刘正茂示好、展示自身能力和价值的绝佳机会。他特意拉着鹿青赶到市邮电局,给远在彩云省的刘正茂挂了这个长途电话,就是为了亲口向刘正茂保证: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力争在上午就凑齐所需粮票,让刘正茂放心,并表示“只要刘哥你用得到我洪胜的地方,一句话的事!”

电话里,刘正茂语气平和地感谢了洪胜的鼎力相助,并客气地说会从彩云省带些当地特色水果给他,等回江南后再请他喝酒。双方接着进行了一番心照不宣的、带有互相抬举意味的客套话。利用这次通话,刘正茂也顺便向鹿青交代了几件需要抓紧去办的事情。

挂断电话后,刘正茂心里踏实了许多。洪胜亲自出面,以他目前掌控省城黑市的能量,凑齐一万多斤粮票应该易如反掌。解决了后顾之忧,刘正茂下一步的重点就是与罗迹明敲定后续的交割细节。

他再次来到罗迹明在国内的隐秘联络点。这次会面,刘正茂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罗知青,我已经尽力从江南省那边调集了一万斤大米。现在,关键就看你的承诺能否兑现了?”

事实上,昨天与刘正茂分开后,罗迹明虽然为发现“翡翠原石换物资”这条新路而兴奋,并立刻联系了所有旧关系,试图拓宽渠道。但对方如今都是正规单位,办事必须遵循上级指示。当前国家政策正逐步与不听话的缅共组织切割,加之缺乏远见,无人能认识到那些“石头”的潜在价值,因此罗迹明四处碰壁。在严格的管制环境下,走私集团难以生存,罗迹明所能接触到的圈子里,刘正茂成了唯一一个可能吃下这批原石的“异类”。

“只要你把粮食运到这里,我保证,你要的原石一斤不会少,你要的人,我也一定给你安全带过来。”罗迹明回应道,试图掌握对话节奏。

刘正茂不为所动,语气转而严肃:“罗知青,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能从几千里外的江南省运一万斤粮食到这西南边境,其中的难度和风险,你应该清楚。我希望能看到你的诚意和信用。”他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如果有人认为隔着国境线就可以耍花样,那我劝他最好掂量掂量后果。毕竟……”刘正茂说着,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罗迹明托他带回沪市的家信,在两指间轻轻晃了晃,“你的根在哪儿,我可是门儿清。”

这轻飘飘的举动,却似重锤敲在罗迹明心上。他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易与之辈,其行事老辣,深谙牵制之道。隔壁房间,负责保护罗迹明的警卫听到威胁性言辞,立刻警觉起来,只需一个暗示便可行动。

罗迹明内心急速权衡。他原本的打算确实存在侥幸心理:若刘正茂真能运来粮食,将已伤残的熊启勇和刘捷送回国内,对303旅而言也是卸下包袱;至于翡翠原石,派人去矿坑随意捡拾,好坏掺杂,届时以“神仙难断寸玉”为由推脱,对方也无可奈何。 但刘正茂不仅展现了惊人的筹粮能力,还提前划下道来,更直接以家人安全相胁,这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这场交易的风险与收益。为公家之事,让远在沪市的亲人陷入潜在危险,绝非明智之举。

“刘知青,咱们都是知青出身,讲究一个‘信’字。”罗迹明的态度明显收敛了许多,“你放心,我罗迹明答应的事,板上钉钉。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要的是翡翠原石,我会派懂行的人去矿坑里仔细挑选。但这石头毕竟裹着皮壳,谁也看不到里面,谁也不敢打包票每一块都是好料。这一点,还请你能够理解。”他既做出了保证,也巧妙地为自己可能的“货不对板”留下了转圜余地,意在维持住这条难得的渠道。

刘正茂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但见初步震慑目的已达,便见好就收:“罗哥是明白人。交易嘛,贵在诚信。只要本心不欺,有些客观上的瑕疵,我能理解。这头一回合作,咱们都拿出诚意,把事情办漂亮了,往后路才能越走越宽。”他适时递出“未来合作”的胡萝卜,既是安抚,也是给交易注入更多积极预期。

隔壁的警卫听到双方达成共识,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又重新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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