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篝火夜话·十年心声(2/2)
“没有听众,没有掌声,连骂声都没有。”陈楚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融进火焰的噼啪声里,“有时候写着写着,会突然想,这些歌…是不是早就死了?死在那间永远晒不到太阳的屋子里?”他微微侧过头,火光勾勒出他下颌冷硬的线条,“可第二天,手指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去碰那些纸,那些琴键…像着了魔。”
他忽然哼起一段旋律。没有歌词,只有几个简单而苍凉的音符,在寒夜里盘旋、上升,如同孤雁划过铅灰色的天空。那旋律极其简单,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不甘,每一个转折都像在冰面上艰难跋涉。哼唱的声音不大,沙哑,甚至有些干涩,没有丝毫舞台上的技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所有精心构筑的综艺外壳,直直扎进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林薇儿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她用力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吴凯张着嘴,手里刚捡起来的烤红薯再次滑落,他忘了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火光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周哲宇攥紧了膝上的手帕,指节用力到泛白,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失去了精准的算计,只剩下被强行撕开伪装后的狼狈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哼唱停了。余韵在寒风中消散。陈楚收回落在坏键上的目光,重新看向篝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簇名为“破晓”的火焰,在十年冰封的记忆废墟上,燃烧得更加清晰、更加凛冽。
“后来,习惯了。”他重新坐下,拿起那根烧了半截的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冷也好,饿也好,写不出也好…都没什么。就当是…老天爷给的学费。用十年孤寂,换一双看得清虚实的眼睛,值了。”树枝在火中燃起新的火苗,跳跃着,挣扎着,最终稳稳地燃烧起来。
“啪嗒。”一滴滚烫的泪珠砸在林薇儿的手背上,烫得她一颤。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她看着陈楚映着火光的平静侧脸,再想起自己为了保持镜头前完美形象而时刻紧绷的神经,一股巨大的羞愧和难以名状的冲击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周哲宇别开了脸,第一次不敢直视镜头,也不敢直视那团篝火。他精心维护的“顶流”人设,在这样赤裸的、带着血痂的十年面前,脆弱得像一张可笑的糖纸。
沉默再次笼罩小院,但这一次的沉默里,不再有窥探和算计,只有沉重的、带着回响的寂静。篝火燃烧着,将陈楚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那影子随着火焰轻轻晃动,如同一个沉默的、背负着岁月重量的巨人。
许久,一只微微颤抖的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小心翼翼地递到陈楚面前。是林薇儿。她没说话,眼圈通红,递杯子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陈楚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杯在寒夜里蒸腾着白气的姜茶,没有立刻去接。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着林薇儿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份褪去了所有伪装的、真实的脆弱。最终,他伸出手,不是去接杯子,而是用裹着纱布的左手,极其轻缓地、安抚般地在林薇儿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手背。却让林薇儿浑身一震,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她慌忙放下杯子,捂着脸跑开了,脚步踉跄。周哲宇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吴凯默默捡起地上沾满泥土的烤红薯,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狠狠咬了一大口,仿佛要用这粗粝的吞咽动作,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
孙浩导演终于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对着耳麦嘶哑低吼:“关掉!所有机器…都给我关掉!”他喘着粗气,看着监视器里那个被篝火勾勒的身影,感觉自己精心策划的“真人秀”彻底失控了。他想要的“悲情故事”有了,却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这不再是节目效果,这是一场灵魂的献祭,一次对浮华娱乐圈的无声审判。
篝火渐渐燃尽,炭火在灰烬中闪烁着最后的红光。陈楚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如同山崖边一棵历经风雪的松。他摊开随身携带的硬壳笔记本,借着最后一点炭火的微光,铅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在《土灶》的旋律旁边,落下几个新的音符标题——《十年灯》、《寒窗絮》、《霜刃》。每一个标题,都像一块从记忆冰河里凿出的寒冰,在炭火的余温下,折射出凛冽而纯粹的光。
夜更深了。山风卷走最后一丝暖意,也卷走了院子里所有的矫饰与浮华。只有那架缺了键的旧钢琴,在角落里沉默着,仿佛在等待下一个黎明,等待那双曾与十年孤寂对话的手,再次按下琴键,奏响那首在寒窑深处孕育了十年、终于破土而出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