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章 星空的倒影(2/2)

她颤抖的手指,深深抠进冰冷滑腻的地面,沾染上自己温热的血与远古战场的尘。指尖下,力王那点不屈的星火印记,如同烙印般滚烫。

就在这时,她怀中那枚由阵痴本源碎片凝结、一直沉寂的星光指环,突然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空间扰动!扰动指向的坐标…赫然是吞界之鲲远遁的方向!而在那扰动的感知边缘,灵眸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极其熟悉的玉白色混沌波动——与苏小满同源,却又更加原始、更加…自由?

一个荒诞却让她心脏狂跳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开的闪电,瞬间撕裂了石碑带来的绝望阴霾:

如果…宇宙重归是宿命…

那挣脱了所有束缚、吞噬了渊薮星尘、向着深空独自远航的吞界之鲲…

它腹中由星尘勾勒的琉璃骨手印记…

它是否…本身就是这冰冷闭环中,一个未知的、充满野性的变数?

灵眸挣扎着坐起,破碎的瞳孔“望”向死寂山谷中央那座不断变幻形态的活体石碑,又“看”了看指环感应到的深空坐标。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混合着血污、剧痛与某种疯狂决心的弧度。

混沌双生,宇宙重归?

她沾满血污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化血肉上,用力划下一个新的、歪歪扭扭的符号。那既不是混沌,也不是秩序,更像是…一只挣脱锁链的、振翅欲飞的鲲影。

渊薮墨湖的涟漪舔舐着焦黑岸线,水汽氤氲成一片湿冷的纱。湖畔东侧,紧邻镇渊塔投下的巨大阴影,几根烧成炭色的巨木被粗糙地搭成梁架,覆上浸透墨湖水的苔藓厚毡,便成了“悬壶堂”的穹顶。没有匾额,梁下只悬着一串用蚀空针残片与风干药草穿成的骨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如同垂死者的叹息。

堂内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王谷残存的九窍玲珑药鼎被妙手用泥巴糊住崩裂的缝隙,架在碎砖垒成的灶上。鼎内墨蓝湖水翻滚,投入的蚀骨草、泣血藤、腐肉菌在沸水中嘶叫,蒸腾起污浊的紫黑色药雾,粘稠得如同垂挂的纱帐。药雾深处,人影幢幢。

一个胸口缠满污布的男人躺在草席上,布下渗出粘稠的黄绿色脓液,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带着肉沫的黑血。妙手跪在席边,心口那点翠绿光晕早已熄灭,只剩一片黯淡的疤痕。她枯瘦的手指捏着三寸长的蚀空针(取自小毒仙),针尖一点幽芒流转,精准地刺入男人肋间一处蠕动的黑紫色菌斑。菌斑如同活物般收缩,脓血顺着针孔飙射而出,溅在她洗得发白的青衫上。

“忍一忍,它在‘根’上。”妙手声音沙哑,手腕稳如磐石。针尖幽芒暴涨,顺着经络逆行,男人发出野兽般的惨嚎,身体弓起,伤口处竟冒出一缕缕带着甜腥味的暗红烟气!那是蚀日瘴气被强行拔除的异象。她左手飞快捻起一把混着晶尘的星纹止血苔,狠狠按在飙血的针孔上。

“谢…谢仙师…”男人瘫软下去,气若游丝。

“活着,就是谢。”妙手拔针,看也不看污血染透的衣袖,走向下一个草席。那里,一个光裔遗民孩童蜷缩着,半边玉质皮肤覆盖着蛛网状的灰白色石化斑纹——永夜影龙残余的诅咒。她指尖凝聚一点微弱的翠意(榨取自身残存草木精元),点在孩童眉心,石斑蔓延的势头微微一滞。孩子空洞的金色眼瞳里,映出她疲惫如枯木的脸。

药雾之外,悬壶堂门口泥地上,歪斜插着一块焦木牌。一个失去双臂的老修士,用牙齿咬着半截炭笔,在牌上反复描画一个残缺的符文——那是阵痴“归墟阵”的简化版。每画一笔,他浑浊的老泪就滴在焦土上,和药堂流出的脓血混在一处,渗入墨湖畔的泥泞。

药王谷昔日的“万毒圃”,如今是巨大的环形焦坑。坑底流淌着粘稠的、散发硫磺恶臭的暗红泥浆——猩红主宰巴图鲁克残留的血污。小毒仙就站在这污秽的中心。

她赤着双足,脚踝以下深陷在滚烫的泥浆里,白皙的皮肤被灼出缕缕黑烟。毒蛇般的黑发盘在头顶,发梢垂落,末端刺入泥浆,如同汲取养分的根须。她面前悬浮着七颗不断搏动的菌核,颜色各异:一颗漆黑如深渊,表面流淌银纹;一颗惨白如骨,布满蛛网状血丝;一颗暗紫妖异,散发甜腻香气…菌核下方,泥浆翻滚,无数扭曲的菌丝如同活蛇,从血污中探出,贪婪地缠绕、吮吸着菌核。

“吃…多吃点…”小毒仙喃喃自语,指尖渗出毒血,凌空绘制着亵渎的符文,打入菌核。每一次符文落下,菌核搏动就加剧一分,下方菌丝便狂暴地扎入更深、更污秽的泥浆层。

突然,那颗漆黑菌核猛地一颤,表面银纹炸裂!下方连接的菌丝瞬间炭化崩断!小毒仙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黑血。失败了。这株试图融合“虚空归墟”特性的“噬渊菰”无法承受巴图鲁克血污里的狂暴战意。

她毫不迟疑,枯爪般的手指猛地插入自己心口!不是刺入,而是撕开早已愈合的旧伤!一滴粘稠如沥青、闪烁着幽绿符文的本命毒源被强行挤出!毒源滴落在另一颗惨白的“蚀骨伞菌”菌核上。

嗤——!

菌核如同被投入熔炉,瞬间膨胀三倍!惨白的菌盖表面裂开无数孔洞,喷吐出大团灰白色的蚀骨孢子雾!雾气所过之处,坑壁焦土发出“滋滋”声,竟被腐蚀得软化、坍塌!而下方连接的菌丝则疯狂增殖,变成坚韧的灰白色骨状菌索,深深扎入血污深处,贪婪地吞噬着其中的“石化诅咒”残留!

“成了…”小毒仙脸色惨白如纸,撕开的伤口汩汩流血,她却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她抓起一把喷吐着蚀骨孢子的菌丝,狠狠按在自己流血的伤口上!菌丝如同活物般钻入血肉,与她的毒血融合,伤口边缘迅速钙化,形成一片灰白色的骨痂。她喘息着,看向远处墨湖边开垦出的几畦新田,田里稀疏的幼苗在瘴风中瑟缩。这些“蚀骨伞菌”的孢子,将是净化毒土、让作物扎根的…第一把钥匙。代价是,培育它们的人,正一步步将自己变成半人半菌的怪物。

永春盟演武场旧址,只剩半截的玄龟舰撞角斜插在焦土中,成了最显眼的标志。撞角下,地面被蛮力夯平,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排成歪斜的队列。他们穿着不合身的、沾满血锈的残破皮甲,赤着脚站在冰冷的泥土里。

铁罗汉的怒吼如同滚雷,震得残破的撞角嗡嗡作响:

“腰!塌下去作甚?!给老子挺直了!想象你脊梁骨是根烧红的铁钎!”

他仅存的右臂——那条暗金为骨、玉白光丝与墨蓝星纹缠绕的结晶臂——并未挥动,只是垂在身侧。但一股凝练如山的罡气威压从他虬结的躯体散发出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孩子肩头。一个瘦小的女孩被压得膝盖一软,眼看要跪倒。

唰!

结晶臂的影子似乎动了一下。

女孩只觉一股灼热的气流托住她的腰,硬生生将她顶直!她惊愕抬头,看到铁罗汉那覆盖着暗金骨甲的面孔上,独眼瞪得滚圆,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暴戾的催促:“站稳了!下盘是命根子!丢了命根子,你拿什么抡拳头?”

他左脚猛地一跺!

轰!

地面没裂,但十丈外一根需要两人合抱的烧焦巨木桩(取自玄龟舰龙骨)却剧烈一颤!桩身上覆盖的厚厚碳壳簌簌落下,露出下方布满斧凿刀痕、却依旧坚硬的木质!

“看见那根‘老骨头’了吗?”铁罗汉结晶臂指向木桩,声音沙哑,“你们这群豆芽菜,什么时候能用拳头震掉它一层灰,什么时候…才配叫老子一声‘师傅’!”

他不再废话,结晶臂猛地挥出!动作缓慢如推山,轨迹清晰可见。没有风声,没有气爆,但空气中却留下一道灼热的淡金色轨迹,久久不散。

“天罡战桩第一式——‘扎根’!给老子练!练到死为止!”

孩子们咬着牙,模仿着那缓慢而沉重的动作,挥动稚嫩的拳头。汗水混着泥土从额头滚落,砸在焦黑的地面上。每一次挥拳,都牵动着营养不良的身体,带来肌肉撕裂般的痛楚。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笨拙、最吃力的力量传递,从脚掌碾地,到腰胯扭转,最后凝聚于拳锋。

铁罗汉独眼扫过一张张憋得通红的小脸,目光最后落在远处悬壶堂飘来的苦涩药雾,以及更远处毒圃升腾的妖异孢尘。他鼻子里哼出一股灼热的白气,结晶臂五指缓缓收拢,指关节的玉白光丝与墨蓝星纹明灭闪烁。

“拳头…”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得比药苦,比毒狠,比这狗日的世道…更硬!”

一个男孩终于力竭,拳头软软垂下。铁罗汉的影子瞬间笼罩了他,结晶臂带起的罡风擦着他耳畔掠过,没打他,却拍在旁边的泥地上!

砰!

一个清晰的拳印烙进夯实的焦土,深达半尺!

“废物!拳头软得跟鼻涕一样!重来!”吼声炸雷般响起。男孩吓得一哆嗦,咬破嘴唇,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挥出了拳头。

斜阳将演武场上挥拳的稚嫩身影、撞角的狰狞剪影、以及铁罗汉那如山岳般沉默而暴烈的独臂轮廓,长长地拖在焦黑的大地上。汗水滴落拳印,混入泥土。远处,悬壶堂的药雾、毒圃的孢尘、还有湖畔人家新点燃的、带着湿柴气味的炊烟,在墨蓝色的天幕下,缓慢而顽强地交织在一起。

渊薮的墨蓝湖水,倒映着镇渊塔顶亘古流转的星云漩涡。塔身露台上,那尊半身玉像的右臂微不可察地调整了角度。破晓长矛的矛尖,不再笔直刺天,而是微微倾斜,指向湖畔那三点微弱却执着的新火——悬壶堂的苦雾,毒圃的妖光,演武场蒸腾的汗气。玉像掌心那空荡的凹痕深处,一点星尘般的苍蓝微芒,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