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金太阳考卷(2/2)

粗哑的嗓音伴着敲门声响起。

张世隆一个激灵,连忙起身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个满脸风霜、胡茬花白的老兵,裹着厚厚的羊皮袄,手里捏着张粗糙的纸片。

“王老哥,您找我?”

张世隆挤出笑容,侧身让开。

老兵也不客气,迈步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他将那张纸放在屋内唯一一张歪腿的木桌上。

“哎,来劳烦你这读书人动动笔,帮俺写封信。”

张世隆自然不敢推拒。

在这卫所里,像他这等因罪充军的,地位最低,谁都能来踩一脚。

帮人写信、读信、算些简单的账目,是他仅有的能换取些许善意、减少刁难的本事。

他一边研墨,一边习惯性地问:“老哥这次是给家里嫂子和大侄儿报平安?”

老兵摇了摇头,在炕沿坐下。

“写给通政司。”

张世隆研墨的手猛地一顿,墨条差点脱手。

“陛下前些日子不是下了旨意,准许各地军户检举揭发那些把咱们当私奴使唤、肆意盘剥的将官吗?”

“俺思前想后,有些事,得说道说道。”

张世隆心头一跳,急忙劝道:“老哥,使不得!您可要三思!”

“您家里还有嫂夫人,大侄儿也前程远大,何苦去捅这个马蜂窝?”

“那些将爷们,是咱们惹得起的么?”

老兵听了,脸上却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骄傲与一种豁出去的决断。

“俺那小子,去年秋闱,运气不赖,吊着尾巴中了个举人。”

张世隆怔住,连忙拱手:“恭喜老哥!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按《大明律》,令郎既已中举,便是有了功名,您一家……”

“俺晓得律法。”老兵打断他,语气平静。

“举人是脱了军籍,可俺这一家子想全脱了这身皮,要么他殿试中了进士,要么他日后官做到三品,才能上表申请‘开豁’。”

“眼下,他还差得远。”

张世隆更不解了:“既如此,老哥更该谨慎才是。”

“令郎有了功名,卫所里的大人们多少会给些薄面,往日那些过分的摊派克扣,想必也会收敛。”

“您这又是何苦,非要冒这风险?”

老兵盯着张世隆,眼神锐利起来。

“张秀才,你是个读书人,该比俺明白,军户的儿子中了举,是本事,也是运气。”

“这天下举人多了去了,俺儿子凭啥出头?”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可若是一个军户的儿子中了举,而他爹听从陛下的号召,站出来检举卫所里的不法之事……这事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会不会觉得,俺这老骨头还有点血性?”

“会不会觉得,俺家家风不差,把俺儿子当个典型立起来?”

“俺要给俺儿子,博一个‘简在帝心’!”

张世隆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老兵眼中那簇混合着父爱、算计与孤注一掷的火焰,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同样为了儿子前程绞尽脑汁、最终却将他们父子都推入深渊的绸缎商。

同样是父亲,同样想为儿子铺路。

眼前这位老兵选择的路,和他父亲选择的路,竟是如此天差地别。

张世隆涩声道:“您为儿子博前程,我敬佩。”

“可您想过没有,那些被检举的将官,岂能放过我这个捉刀代笔的?”

老兵看着他,目光里并无多少同情,反而有种看透世事的坦然。

“张秀才,你如今这般活着,和死了,有多大区别?”

张世隆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老兵继续道,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交易意味:

“你帮俺写这封信,写得明白,写得有理有据,写得陛下龙心大悦,俺给你说房媳妇。”

“模样可能粗陋些,但身板结实,能干活,能生养,给你留个后。”

“只要俺家还有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那娃,定帮你把血脉传下去,香火不断。”

张世隆呆立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恐惧、屈辱、一丝渺茫的希望,还有老兵那句“和死了有多大区别”的诛心之问,交织翻腾。

他看着老兵坦然甚至有些浑浊的眼睛,又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卫所里战战兢兢、仰人鼻息的窝囊日子,想起那些军官们将他视为玩物、随意欺辱的嘴脸……

一股久违的、混杂着愤怒与破罐破摔的狠劲,猛地从心底窜起。

早死早投胎!

他娘的,这鸟气,也受够了!

“好!”

张世隆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一把抓过那张糙纸,重重铺在桌上。

“老哥,你说,我写!”

“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那些喝兵血、役军户如牛马的勾当,一件件,一桩桩,都给他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