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灯火满京华,秦二辩忠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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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洪武年间。

京城。

“嘿!这姑娘,真敢想呐!”一个汉子啐掉瓜子壳,乐道。

“岂止是敢想?她这念头,怕是皇帝都不敢做。”旁边摇蒲扇的老者眯着眼。

“皇帝是不敢做,还是不能做啊?”

有人嬉笑着接口,惹来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一个穿着干净些、像是账房先生的男子,捻着手指头算起来:

“别说全天下的钱,就光咱大明,一人予她一文钱……你算算,那是多少贯?”

“几辈子,哦不,几十辈子都挥霍不完的泼天富贵!”

他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那数目,还是感慨这妄念。

角落里,一个年轻后生听着,眼睛却亮起来,忽然插嘴:

“哎!那要是……咱们全大明的人,互相都给对方一文钱呢?”

“你给我,我给你,绕一圈,大家不就都有钱了吗?”

茶摊静了一瞬。

随即,那账房先生像被呛着似的,咳笑起来:

“后生,你这话……你收全大明一人一文,是不是也得给全大明一人一文?”

“左手进,右手出,你兜里能多出一个子儿?”

他伸手在空中虚划了个圈。

“这就好比,你把我这茶碗里的水,舀到你碗里,再从我碗里舀回去。”

“折腾半天,除了洒出去些,谁碗里多了?”

那后生愣住,张了张嘴,脸慢慢红了。

旁边那挑担汉子拍腿大笑:“小子,梦里啥都有!”

“快去河边放盏灯,没准儿河神爷看你憨,真赏你几个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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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绍兴十一年。

天幕里的汴梁已浸在夜色里,喧腾一片。

而眼下这座失而复得的都城,也正被夜色缓缓裹住。

朔风仍带着残冬的寒意,掠过城头猎猎作响的“宋”字大旗,卷起零星雪沫,洒向人间。

雪未落地,便已被人潮蒸腾的暖意与灯火消融。

十里御街,恍若新生。

青石板路被洗刷得一尘不染,昔日狼烟马蹄的痕迹,早已无处可寻。

路面上铺了层薄薄的松枝与细草。

行人踩上去,簌簌的声响混着笑闹声,一路漫向远处。

沿街的酒肆茶坊、楼阁宅院,家家都挂起了花灯。

羊角灯透着温润的黄,琉璃灯映着五彩的光,走马灯转着才子佳人的画。

还有扎得憨态可掬的兔子灯,被娃娃们提在手里,摇摇晃晃地穿街而过。

一盏挨着一盏,从州桥一直绵延到龙亭宫墙下。

戌时方临,鼓楼的钟声轰然敲响,浑厚的声响震彻全城。

宫门前广场的彩棚下,数十张方桌座无虚席。

这里没有森严的等级,只有劫后余生的共鸣。

须发皆白的老汴梁,眯着眼,用颤抖的手指点着宫墙,向围坐的年轻人讲述“宣和年间”的灯山如何巍峨。

衣衫褴褛、方才归家的流民,捧着一碗滚烫的羊肉面,眼泪无声地滴进浓汤里。

卸了甲的岳家军军汉,与南来北往的客商碰着海碗,酒液泼洒间,吼着不成调的军歌与乡谣。

桌上堆满的,是百姓们自发捧出的心意:

甜得齁人的甜醅子,香得扑鼻的蒸酥饼。

筋道够味的糟鹅掌,塞得满满当当的胡饼夹肉。

还有汤鲜料足、香气四溢,冒着热气的羊肉烩面,

最简单的食物,因分享而成了至味。

香气与暖光交融,蒸腾出一片令人鼻酸的幸福。

岳飞一身素色战袍,未戴盔缨,只在腰间束了一条红绸带,坐在城楼之上。

他面前摆着一碗米酒,目光垂落,望着城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骤然间,锣鼓炸响!

数条金鳞红甲的彩龙,仿佛自灯火中跃出,伴着雷霆般的鼓点,在长街上下翻飞。

几头醒狮踩着鼓点,摇头晃脑地眨着眼睛,时不时吐出一副“国泰民安”的红绸,引得孩童们追着狮尾跑,笑闹声几乎要盖过鼓点。

州桥的栏杆边,挤满了倚栏而望的人。

妇人抱着孩儿,指着河里的灯影,轻声给孩儿讲着上元节的故事。

桥下的汴河上,漂着万千盏河灯。

烛光摇曳,顺着水波缓缓东流,像是把一城的欢喜,都载向了远方。

桥边,一位被儿孙搀扶着、白发萧然的老儒,忽然挣脱搀扶,颤巍巍地站上石栏。

他将手中酒盏高举向天,老泪纵横,声嘶力竭: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杜工部跨越数百年的诗句,如同一道闪电,击中了所有人心底最柔软、也最澎湃的情感。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嚎哭与欢呼如同山崩海啸般爆发!

未等声浪平息,彩棚下一名满脸刀疤的岳家军老卒,猛地起身,如山般立起,将手中酒碗狠狠摔碎在地,用尽平生力气咆哮: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黄龙终不还!!!”

“不破黄龙终不还!”

“终不还!”

应和之声先是来自四方军汉,随即感染了士子、商贾、农夫……

最终汇成全城一致的怒吼,声震屋瓦,连天上疏星都仿佛为之震颤。

岳飞静静望着这一切,望着每一张泪光与火光交织的脸。

那些曾被恐惧与绝望刻满的面容,此刻绽放出的,是近乎神圣的欢欣。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很淡,却有一股灼热的暖意,自喉头直烫进心底。

身侧阴影中,化名秦二的某人轻声开口:“岳将军,这般盛景,当真难得。”

岳飞目光依旧落在那漫天灯火上,轻声道:“这天下,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少一些你这等人,天下便一直是这般模样。”

秦二闻言,挑了挑眉,轻笑一声接话:“我这般忠君之人,还不好吗?”

岳飞瞥他一眼:“难道不是爱权吗?”

“爱权者,最为忠心,除非他想当官家。”秦二语气平淡。

“故,君欲战,我便主战。”

“君欲安,我便主和。”

“一切,不过因君而变罢了。”

“毕竟一人之心,便是万民之意所系。”

岳飞默然,不愿接话。

今夜灯火太美,他不愿让任何阴霾侵染。

他淡淡岔开话头:“你怎么不下去沾沾这人间烟火?”

秦二望向楼下那一片足以融化任何冰霜的热浪,苦笑一声:

“将军说笑了,我并无改头换面之能,此身若入人群,恐这满城欢喜,顷刻便要化为索命的怒潮。”

“咻——嘭!”

恰在此时,一束火光尖啸着撕裂夜空,在至高之处轰然绽放!

金树银花,流光溢彩,瞬间点亮了整座开封城的苍穹。

一朵未谢,一朵又起,璀璨光华如天河倒泻。

将城楼、街巷、每一张仰起的脸庞,都映照得纤毫毕现,明如白昼。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自长街尽头涌来,响彻云霄。

声浪卷着晚风扑到河面,连汴河里的河灯都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