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项目遇断资,知行暗抵押(1/2)
2018年 3月 12日的青川镇,春雨正沿着飞檐的瓦当连绵不绝地坠落。林微言站在沈氏木作工坊的窗前,看着雨滴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花,那些水痕蜿蜒汇聚的模样,让她想起昨晚整理的方言录音带里,王大爷讲述的“龙摆尾”排水系统。工作台上传来磁带绞带的刺耳声响,她慌忙转过身,只见老式录音机的转轮正徒劳地空转,褐色磁带像受伤的蛇般扭曲在机身外。
“又坏了?”沈知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抱着一卷刚从档案馆复印的图纸,肩膀被雨水打湿了大半。深蓝色冲锋衣的袖口还在滴水,在水泥地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县档案馆的老陈说,这是 1953年文庙最后一次修缮的记录。”他把图纸放在桌上时,注意到林微言发红的眼眶,“磁带……”
“王大爷讲的‘悬鱼’雕刻口诀全毁了。”林微言的指尖抚过绞成乱麻的磁带,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上周刚录好的版本,这是他孙子唯一能听懂的方言段落。”她突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备用磁带,“还好我备份了!但这台录音机早就该换了,磁头磨损太严重。”
沈知行的目光落在墙角的设备堆里,那台二手录音机还是去年从废品站淘来的。“我下午去县城看看新设备。”他蹲下身检查机器,手指在布满划痕的外壳上停顿片刻,“县文旅局的项目经费应该快到账了。”
“可张老师说……”林微言欲言又止。今早她去文化馆取资料时,历史老师张启明偷偷告诉她,青溪实业的捐赠资金可能要撤回。那位总爱穿中山装的老教师,当时正对着一份红头文件叹气:“政府专项补助要下个月才批,企业资金链先断了,这节骨眼上……”
工坊外传来三轮车的突突声,老周叔抱着个纸箱闯进来,雨帽上的水珠甩了一地。“知行!不好了!”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里的纸箱“啪”地摔在地上,露出里面崭新的录音设备,“青溪实业的王总刚才打电话,说他们地产项目资金周转不开,方言保护的赞助款……一分都不给了!”
沈知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麦克风,金属网罩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周叔你别急,”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我去趟文旅局问问专项款的事。”
“问啥呀!”老周叔跺着脚,泥水溅到裤腿上,“我今早刚从镇上回来,文旅局的小李说今年政策调整,所有非遗项目的拨款都要重新评估。咱们这方言保护项目,本来就排在古建筑修复后面……”他突然压低声音,“听说县里把钱都投去建仿古商业街了。”
林微言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这三个月来的点点滴滴:王大爷为了录一句准确的“上梁口诀”,特意翻出压箱底的蓝布长衫;沈知行熬夜设计的方言数据库,光是分类标签就写满了三个笔记本;还有那些被反复打磨的采访提纲,每一页都标注着不同老人的听力特点。工作台的玻璃板下,还压着项目启动时的合影,照片上每个人都笑得那么灿烂。
“先别告诉其他匠人。”沈知行突然开口,他把散乱的磁带重新卷好,动作缓慢却有力,“王大爷的高血压刚稳定,不能受刺激。”他拿起外套,“微言,你帮我整理下项目台账,我去趟镇政府。”
林微言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发现他忘了带伞。春雨淅淅沥沥地斜织着,将青川镇的黛瓦白墙晕染成一幅水墨画,却怎么也画不出她此刻沉重的心情。她翻开台账本,扉页上沈知行的字迹力透纸背:“方言是古建的灵魂注解——2017年冬”。
沈知行在镇政府的走廊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雨水从裤脚蔓延到膝盖,冰凉的感觉让他想起小时候掉进文庙的泮池。办公室的门开开合合,穿西装的干部们步履匆匆,没人注意到这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直到快要下班时,负责文化事务的副镇长才腾出时间见他。
“小沈啊,不是我不给你批。”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泡着枸杞茶,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你看这文件写的,‘优先保障不可移动文物修复’。”他用红笔圈出《青溪古城保护管理办法》的第十条,“方言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等明年评估通过再说嘛。”
“可是项目不能停!”沈知行向前倾身,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们已经录了十七位老人的口述,其中三位上个月刚过世。如果设备跟不上,剩下的资料……”
“年轻人就是急躁。”副镇长慢悠悠地呷着茶,“文化保护是长期工程,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他突然话锋一转,“对了,你爸那个木作厂,要不要考虑参与仿古商业街的建设?镇里有政策优惠……”
沈知行猛地站起身,椅子重重撞在墙上。“谢谢您的建议。”他转身就走,公文包带勒得手心生疼。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青川镇的老街区,那些鳞次栉比的木结构房屋在雨中静默矗立,像一群等待被倾听的老者。
回到工坊时,暮色已经四合。林微言正和几个老匠人围坐在台灯下,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不同颜色的笔,在表格上标注着什么。看见沈知行进来,大家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文旅局说……”沈知行刚开口,就被王大爷打断。
“别说了孩子。”拄着拐杖的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他的蓝布衫洗得发白,“刚才微言丫头把台账念给我们听了,材料费、设备费、差旅费……总共欠着三万二。”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沓皱巴巴的零钱,“这是我攒的养老钱,五千块,先顶上。”
“我这里有八千!”老周叔放下手里的刨子,指缝里还嵌着木屑,“儿子给我换关节的钱,先用着!”
匠人们纷纷掏钱,五角、一元的硬币在桌上叮当作响。林微言的眼眶红了,她拿出自己的银行卡:“我实习工资还有一万二,虽然不够,但……”
沈知行看着桌上堆积的零钱和银行卡,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突然转身爬上阁楼,那里存放着沈家的旧物。阁楼天窗漏进的雨丝落在樟木箱上,散发出淡淡的木料香气。他打开最底层的箱子,里面铺着褪色的红绒布,静静躺着块巴掌大的玉佩。
玉佩通体呈暖白色,双鱼交缠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沈知行的指尖抚过鱼眼的凸起处,那里因常年摩挲而格外温润。爷爷临终前的话语突然在耳边响起:“这双鱼佩啊,是修复文庙时,老木匠给的谢礼。你看这阴阳鱼纹,就像榫卯结构,缺了谁都不行……”
楼下传来林微言的声音,她在给匠人们读采访记录:“……文庙大成殿的‘如意斗拱’有七十二种变化,对应着七十二种方言语调……”沈知行握紧玉佩,冰凉的玉石仿佛能吸收所有焦虑。他想起上周帮爷爷整理遗物时,发现的那本方言笔记,扉页上写着“手艺传声,文脉永续”。
“知行哥!”林微言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王大爷说你爷爷懂古建筑术语的方言翻译,我们想……”她突然停住脚步,看着沈知行手里的玉佩,“这是……”
“祖传的双鱼佩。”沈知行迅速把玉佩放回绒布,“我找找爷爷的笔记,也许有能用的资料。”他避开林微言的目光,从箱子深处翻出个牛皮笔记本,“找到了!你先下去,我把重要的标出来。”
林微言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欲言又止地转身离开。阁楼门关上的瞬间,沈知行靠在樟木箱上滑坐到地上。雨声敲打着天窗,像无数只手指在叩问。他再次拿出玉佩,用衣角仔细擦拭,双鱼尾部的凹槽里还残留着爷爷的指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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