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跨年夜通话,谎言藏温柔(1/2)
2018年 12月 31日下午五点半,青川镇的雨夹雪已经下了整整三天。沈知行站在沈氏木作工坊的屋檐下,看着铅灰色的天空把最后一丝光亮收尽。檐角的冰棱垂落如水晶帘,偶尔坠落的冰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像是在叩问这漫长的寒冬何时才是尽头。
工坊的木门上新钉了块松木板,是上周老周叔帮忙修补的,木纹里还嵌着未清理干净的腻子。沈知行伸出手按在门板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这扇门爷爷用了三十年,去年冬天还能关得严丝合缝,如今却因为受潮变形,不得不靠木楔子才能勉强闭合。他从口袋里掏出鲁班尺,在门板边缘量了量,缝隙已经宽达三分,刚好能塞进爷爷留下的那枚黄铜门闩。
“咔嗒”一声轻响,西厢房的门开了。父亲裹着厚棉袄走出来,手里捧着个铁皮暖壶,壶嘴还冒着白汽。“天寒地冻的,别在风口站着。”老人把暖壶塞到沈知行手里,目光扫过院子角落堆着的木料,那些是上个月好不容易赊来的榉木,现在还没找到买家,“县文旅局的电话又打来了,说明年非遗补贴要推迟到三月,让咱们再等等。”
沈知行握着暖壶的手指猛地收紧,铁皮外壳的温度烫得掌心发麻。他知道父亲没说全,早上他去镇上买煤油时,在供销社听见王主任打电话,说全县的非遗项目补贴都要重新审核,原因是“上级政策调整”。这个消息像块冰砣子,堵在他喉咙口整整一天了。
“知道了。”沈知行掀开暖壶盖,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周叔说明天带两个徒弟来帮忙,先把德记木作的窗棂修出来,总不能让老房子冻着过年。”他没说的是,老周叔的医药费还欠着镇卫生院三百块,那两个徒弟是来帮忙抵账的。
父亲叹了口气,往工坊里走,棉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咯吱”声。“灶上温着红薯,你吃两个暖暖身子。”老人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缩成一团,比三个月前又佝偻了些,“晚上别熬太晚,你妈说你这几天咳嗽得厉害。”
沈知行点点头,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工坊深处。暖壶里的水渐渐凉下来,他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下,这张青石板桌是爷爷亲手凿的,桌面的纹路里还留着经年累月的木屑。他从怀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电量只剩 17%——工坊的电路还没修好,只能靠太阳能充电板维持基本通讯。
手机相册里最新的照片是上周拍的,德记木作的西厢房梁架在夕阳下投出蛛网般的阴影。他放大照片,能看见自己用红漆标出的腐朽部位,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照片下面是林微言的消息:“知行哥,跨年夜我们视频吧,我买了新耳机。”发送时间是三天前,那时他正在山上帮人修族谱换年货,直到昨天才看见。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相册往下翻,是四月那天卖电脑前的最后一张截图,林微言画的小榫卯图案被屏幕划痕割成了两半。他突然想起那台电脑里存着的“非遗声音地图”,现在只能存在云端,每次下载都要耗掉半格电。
工坊外传来三轮车的马达声,老周叔披着雨衣出现在门口,车斗里装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知行,看看我给你带啥好东西。”老人抹了把脸上的雪水,露出冻得通红的耳朵,“李师傅家杀猪,给你留了两斤五花肉,过年包汤圆用。”
沈知行赶紧起身帮忙卸东西,雨衣上的冰碴落在脖子里,冻得他一激灵。“周叔,这么大的雪您还跑一趟。”他摸着肉袋外面裹着的粗布,上面还带着余温,“多少钱?我给您。”
“提啥钱。”老周叔佯怒地摆摆手,眼睛却瞟向墙角的木料,“德记木作的活儿别急,开春再说。我那小孙子吵着要你做的榫卯积木,你看……”
“我明天就做。”沈知行心里一暖,知道老人是想找借口接济他,“用剩下的边角料就行,保证结实。”他转身往屋里走,想把肉收进厨房,却听见老周叔在身后低声说:“县上的通知我听说了,补贴款怕是悬。张师傅他们在县城找了新活儿,问你年后要不要一起去……”
沈知行的脚步顿住了。厨房门把手上还挂着去年林微言编的玉米须挂件,已经干硬发黄。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紧:“周叔,您告诉他们,工坊开春就有新活儿,非遗项目的批文快下来了。”这是他这个月说的第三十七个谎言。
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沈知行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工坊的梁柱投下巨大的影子,像沉默的巨人环绕着他。他把爷爷的鲁班尺摆在工作台上,开始打磨一块胡桃木——这是他偷偷留的料,想给林微言做个榫卯书签当新年礼物。刨子划过木面的声音在空荡的工坊里回荡,惊起梁上几只麻雀,扑棱棱地撞在漏风的窗纸上。
墙上的石英钟突然“滴答”响了一声,指针指向晚上八点。沈知行放下刨子,赶紧掏出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上太阳能充电板,看着电量一点点爬升到 23%,心脏跟着屏幕上跳动的电池图标一起加速。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林微言的视频请求像颗流星般划过黑暗。
上海的出租屋里,林微言正踮着脚把最后一只气球粘在墙上。米白色的气球上印着“2019”的字样,是她中午趁午休从公司仓库偷偷拿的。出租屋只有七平米,床和书桌之间的距离刚好能放下一把椅子,她把笔记本电脑架在行李箱上,镜头刚好能拍到背景里的气球和墙上的世界地图。
窗外的雨还在下,夹杂着远处跨年晚会的隐约乐声。林微言对着屏幕理了理头发,把藏在桌下的速食面桶往更深处踢了踢。手机放在键盘旁,屏幕上是银行 app的界面,刚刚到账的实习工资静静躺在余额里:4200元。扣除房租 2500元,水电费 380元,剩下的 1320元要支撑到下个月发薪日。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视频请求。屏幕缓冲的瞬间,她迅速抓起桌上的草莓蛋糕——这是楼下便利店买的临期商品,打五折——举到镜头前,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自然些:“知行哥!你看我买的跨年蛋糕,草莓味的!”
沈知行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晃动的煤油灯光,他的眼镜片上沾着细小的木屑。“这么丰盛?”他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却依旧温和,“我们刚煮了红薯,比镇上蛋糕店的还甜。”林微言注意到他身后的工作台收拾得异常干净,连平时常用的刨子都不见了踪影。
“骗人,红薯哪有蛋糕好吃。”林微言舀起一勺蛋糕递到镜头前,奶油沾在嘴角她也没擦,“你那边冷不冷?上海今天下雨,但是不冷,我开了空调呢。”她悄悄把镜头往下移了移,避开冻得发紫的指尖——为了省电费,空调只敢开在 20度,刚才粘气球的时候手一直抖。
沈知行果然被骗到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安心:“我们这边下小雪了,院子里白茫茫的好看得很。老周叔送了五花肉,明天给你拍包汤圆的视频。”他起身把镜头转向窗外,雪粒子在灯光下飞舞如碎银,“你看,是不是比上海的烟花好看?”
林微言盯着屏幕里的雪景,突然想起去年跨年夜,他们在工坊的院子里堆了个雪人,用鲁班尺当雪人的手臂,沈知行还把爷爷的羊皮袄披在雪人身上。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他们就举着煤油灯看雪,灯芯爆花的声音像在放小烟花。
“没有你在身边,再好看也没意思。”她吸了吸鼻子,赶紧叉开话题,“对了!今天纽约跨年夜有铜梁龙舞表演,新闻说特别精彩,等我们的非遗声音地图做好了,也去申请展演好不好?”她点开手机里存的新闻图片,屏幕上鲜艳的龙灯与她灰暗的出租屋形成刺眼的对比。
沈知行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我就说传统工艺不会过时。告诉你个好消息,县文旅局说我们的德记木作修复项目入选省级非遗备选名单了,明年补贴一到,咱们就把声音地图做完。”他特意把镜头对准墙上的文件袋,里面其实只有几张催款单,但在煤油灯的光晕下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林微言用力点头,眼眶却突然发热。她上周去参加非遗研讨会,看到别的团队都有专业录音设备,而他们的素材还存在手机云盘里。领导批评她的申报书“缺乏技术支撑”时,她死死攥着口袋里的 u盘,那里面是沈知行熬夜整理的老匠人采访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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