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毕业设计忙,方向难统一(2/2)

第二天,林微言带着录音笔在德记木作待了一整天。陈爷爷给她讲了很多关于木作的往事:1953年为文庙修复雕花窗棂的经历,1987年收沈知行父亲为徒的场景,还有 2001年最后一次带徒弟做“斗拱”的过程。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充满感情,讲到动情处,会拿起刨子演示当年的手法,木屑纷飞中,时光仿佛倒流回鼎盛年代。

“你看这‘滚刨’的角度,必须是十五度,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陈爷爷演示着刨木头的动作,“这些诀窍没法写在书上,只能在这老房子里手把手教,换个地方,味道就变了。”他指着房梁上的“叉手”结构,“这是宋代的工艺,现在能做的匠人不超过五个,拆了这房子,就像把这些手艺埋进坟墓啊。”

林微言的录音笔转得发烫,笔记本记满了整整四十页。当她拍到第七十三张榫卯结构照片时,发现东墙的裂缝又扩大了些,墙皮簌簌落下,在地上积成薄薄一层灰。她突然想起沈知行昨天指出的白蚁蛀蚀问题,心里第一次掠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陈爷爷的叹息声压了下去。

沈知行这天在设计院熬了通宵。他把德记木作的结构图纸叠了整整三层,尝试了七种加固方案,计算器按键被按得发烫。凌晨三点时,他趴在图纸上睡着了,梦里全是德记木作坍塌的场景,陈爷爷的呼救声和林微言失望的眼神交织在一起,惊得他猛地坐起,额头上全是冷汗。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图纸上,他突然发现自己画的加固方案里,承重墙的位置正好是当年沈父亲手砌的那面墙。父亲临终前说过:“那面墙里掺了糯米灰浆,比现在的水泥还结实。”沈知行的手指抚过图纸上的承重墙标记,突然抓起电话打给材料检测中心:“我想申请对德记木作的墙体材料进行紧急检测……对,现在就需要。”

第三天清晨,林微言去工坊取采访设备时,发现沈知行的工作台收拾得异常整齐。她常用的那把录音笔放在显眼位置,旁边压着张纸条,是沈知行清秀的字迹:“德记木作西厢房有漏雨,记得带伞。”她拿起录音笔时,发现里面多了段新录音——是沈知行和陈爷爷的对话,老人在教他辨认“透榫”和“半榫”的区别,两人的笑声透过电流传来,温暖得让人心头发紧。

林微言最终还是没带伞。当她走进德记木作时,看到沈知行正站在西厢房修补屋顶。他脱了冲锋衣,灰色 t恤后背全是汗渍,裤脚沾满泥浆,手里拿着的正是陈爷爷那把老刨子。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眼底有明显的红血丝,却努力挤出个笑容:“你来了。”

林微言没说话,只是打开录音笔开始记录。陈爷爷在堂屋演示“角榫”拼接,沈知行修补完屋顶后,默默站在一旁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鲁班尺。雨停的间隙,阳光透过天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却隔着无形的距离。

下午检测中心的人来取样时,气氛变得更加微妙。技术员在墙体上钻孔取样时,陈爷爷紧张得手心冒汗,沈知行紧紧盯着检测仪的数据,林微言则在一旁记录着老人的反应。当技术员说“墙体强度远超预期,加固可行性很高”时,沈知行明显松了口气,而林微言却突然觉得脸颊发烫——原来他一直在想办法保留这房子。

可骄傲让谁都没先开口。林微言收拾录音设备时,不小心碰掉了墙角的工具箱,二十多把木工凿子散落一地。沈知行弯腰去捡,手指却被她同时伸过来的手按住。两人的指尖在半空相触,像触电般猛地缩回,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我明天去设计院提交新方案。”沈知行先打破沉默,声音有些沙哑,“采用‘整体托换’技术,保留 70%的原结构。”

林微言低头整理录音带,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的口述史补充了西厢房的测绘记录,陈爷爷说……”

“我晚上去看你整理的材料。”沈知行打断她,拿起冲锋衣,“我先回设计院了,图纸还没改完。”

看着他走出大门的背影,林微言突然发现他冲锋衣口袋露出半截木片——是从德记木作房梁上取下的样本,上面还留着清晰的榫卯痕迹。她拿起那片木片放在掌心,松木香混着雨水的气息萦绕鼻尖,突然想起沈知行曾说过:“好的木材会呼吸,就像有生命的记忆。”

傍晚时分,顾屿突然出现在德记木作。他手里拿着审计结果通知书,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微言,知行他……把沈氏木作的产权抵押了。”他把通知书递给她,“用这笔钱申请了德记木作的加固专项资金,设计院那边我也问了,他主动放弃了留校名额,说要专心做老城区修复……”

林微言的手指抚过通知书上“抵押期限:五年”的字样,突然想起那天在工坊抽屉里看到的当票。原来他不仅抵押了玉佩,还押上了祖辈传下来的木作工坊。雨水再次落下,打在天窗上噼啪作响,她抓起帆布包就往设计院跑,录音笔在包里随着脚步剧烈晃动,里面录着陈爷爷说的最后一段话:“知行这孩子,跟他父亲一样,把心事都藏在木头里……”

设计院大楼灯火通明。林微言在规划科办公室外看到沈知行的身影,他正趴在图纸上修改方案,左手小指的创可贴又渗出血迹,却浑然不觉。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脚下积成一小片银辉,像极了德记木作天窗漏下的光影。

林微言站在门口,突然想起三天前争吵时说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轻轻推开门,沈知行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桌上的图纸旁,放着块被雨水泡胀的桂花糕,是那天从德记木作捡回来的,已经硬得像石头。

“你的毕业设计……”林微言的声音有些哽咽,“需要口述史的补充材料吗?陈爷爷说可以提供民国年间的木工账簿。”

沈知行的笔尖顿在图纸上,墨点在“非遗展示区”的标注旁晕开。他看着林微言泛红的眼眶,突然放下铅笔,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木盒:“这个给你。”里面是个微缩的德记木作模型,西厢房的屋顶特意做了可拆卸结构,“我改了三次方案,这个是最新的……”

林微言接过模型时,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模型的梁架结构上,用极小的字体刻着“榫卯相守”四个字,是沈知行最擅长的阴刻手法。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穿过云层照在模型上,那些细小的木榫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像无数个被珍藏的瞬间。

冷战三天的沉默,在这一刻终于被打破。但两人都知道,关于德记木作的未来,关于毕业设计的分歧,关于即将到来的别离,还有太多未解的问题等着他们去面对。就像模型里那些精密咬合的榫卯,看似牢固的连接下,藏着无数需要小心呵护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