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藤编古寨与藤条的柔韧(1/2)
离开陶艺镇,循着黄藤的清苦向西南穿越平原,三月后,一片被雨林环抱的村寨出现在山谷深处。
藤编器物在木桩上悬挂如蜷曲的虬龙,编坊的树荫下堆着成捆的藤条,几位老山民坐在青石上,正用弯刀削去藤皮,白生生的藤芯在指间弯出优美的弧度,
空气中浮动着藤纤维的青涩与桐油的醇厚——这里便是以手工编织藤器闻名的“藤编寨”。
寨口的老藤坊前,坐着位正在浸泡藤条的老汉,姓藤,大家都叫他藤老爹。
他的手掌被藤刺划出道道浅痕,指腹带着常年摩挲藤条的粗糙,却灵活地将刚砍下的黄藤按粗细分类,粗藤在他膝头挺括如骨,细藤柔韧如带。
见众人走近,他举起一根泡好的藤条:“这黄藤要选‘雨季后的三年藤’,
芯实皮嫩,编出的藤椅能经五十年坐压不变形,受潮后更柔韧,现在的铁艺家具看着结实,却硬得像石头,三年就锈迹斑斑硌得人疼。”
艾琳娜拿起藤坊外的一把藤编摇椅,藤条的纹路里还带着细密的绒毛,椅面的菱形格编得疏密有致,
轻轻摇晃时发出“咯吱”的温润声响,忍不住问:“老爹,这里的藤编手艺传了很久吧?”
“一千七百年喽,”藤老爹指着寨后的藤林,
“从西晋时,我们藤家就以编藤为生,那时编的‘藤舆’,被士大夫当作登山代步的工具,《南方草木状》里都记着‘苍梧多黄藤,织为坐具,轻如竹,韧如革’。
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藤编,光练削藤就练了五年,师父说藤条是雨林的筋骨,要顺着它的性子盘绕,才能让藤器藏住山谷的灵气。”
他叹了口气,从藤坊角落的藤箱里取出几卷泛黄的藤谱,上面用炭笔勾勒着藤器的样式、起编的技法,标注着“坐具宜密编”“储物器要疏朗”。
小托姆展开一卷藤谱,树皮纸已经被潮气浸得发黄发脆,上面的编样线条舒展,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
标注着“削刀需弯如月”“浸藤水要加草木灰”。“这些是藤编的秘诀吗?”
“是‘藤经’,”藤老爹的女儿藤叶抱着一捆削好的藤条走来,藤条在她臂弯里轻颤如绿色的绸带,
“我爷爷记的,哪片山谷的黄藤最柔韧,哪类器物该用‘螺旋编’,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这藤条的搭配,”她指着藤谱上的批注,
“是祖辈们用重量测试出来的,粗藤当骨,细藤当筋,少了谁都立不住,要像雨林的藤蔓,缠缠绵绵才得法。”
她指着最旧的一本,纸页边缘已经发黑,“这是明朝时的,上面还记着旱年怎么省藤条,说要把断藤接成‘续条编’,接头藏在花纹里,看着浑然一体。”
沿着溪流边的栈道往寨里走,能看到不少废弃的藤坊,地上散落着霉变的旧藤器,墙角堆着生锈的弯刀,只有几家仍在忙碌的作坊里,
还飘着桐油与松香的气息,老匠们正用麻绳捆扎藤椅的扶手,动作麻利如穿梭。
“那家是‘祖藤坊’,”藤老爹指着寨中心的老木屋,“寨里的老人们轮流守着,说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
我小时候,全寨人都围着藤条转,砍藤时唱山歌,编活时比快手,晚上就在藤坊里听老人讲‘藤精报恩’的故事,哪像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买沙发了,寨里静得能听见藤条摩擦的‘沙沙’声。”
藤坊旁的浸藤池还引着山泉水,池里的藤条在流动的水中慢慢变软,墙角的晾藤架上摊着半干的藤条,泛着均匀的象牙白,旁边的陶罐里盛着用来防蛀的桐油,散发着淡淡的木香气。
“这藤条要‘三泡三晾’,”藤老爹捞起一根泡好的藤条,能轻松弯成圆圈不折断,
“泉水浸能去涩味,阴干能保柔韧,机器烘干的藤条看着直,却没这股子能屈能伸的劲。去年有人想把浸藤池改成水泥池,被老人们拦下来了,说这是寨里的根,不能动。”
正说着,山下来了几个开面包车的人,拿着拉力计测试藤器,嘴里念叨着“承重参数”“批发价格”。
“是来收藤编的家具商,”藤叶的脸色沉了沉,“他们说手工藤编样子土气,要我们编成欧式花纹,还说要往藤条上刷清漆,说这样更亮。
我们说这自然的弧度是雨林的样子,藤条的黄是阳光的颜色,他们还笑我们‘守着老藤林喝山泉水’。”
傍晚时分,夕阳为雨林镀上一层金红,藤老爹突然起身:“该编‘孔雀开屏’藤椅了。”
众人跟着他走进“祖藤坊”,只见他将七根粗藤按“孔雀尾羽”的形状固定在木架上,以“一压一挑”的手法起编,藤条在他指间游走如游鱼,椅面渐渐鼓起,靠背编出细密的扇形花纹,每道弧线都与人体曲线贴合。
“这编法要‘随形就势’,”藤老爹解释,“坐面要微凹,靠背要后倾,才能久坐不累,就像做人,要懂屈伸才自在。
老辈人说,藤条记着编匠的心思,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承托,就像在雨林生活,要顺着山势才安稳。”
小托姆突然发现,某些藤器的扶手处编着细小的结,有的像藤叶,有的像山雀。“这些是记号吗?”
“是‘藤记’,”藤老爹拿起一个编着山雀结的藤篮,“老辈人传下来的,每个编匠都有自己的记,既是落款,也是祈愿。你看这个‘水波纹’,”
他指着一只藤筐的边缘,“是说日子要像山泉水,细水长流才长久,都是一辈辈人编在藤里的念想。”
夜里,藤坊的油灯亮着,藤老爹在灯下教藤叶编“缠枝纹”,藤条在两人指间缠绕,如绿色的藤蔓。
“这缠要‘松紧要匀’,”藤老爹捏着枝条调整力度,“紧了会断,松了会散,就像过日子,要张弛有度才舒坦。”
他望着窗外的月光,“机器编的快,可它编不出‘藤记’,那些纹路只是压出来的,没有雨林的魂。”
藤叶突然说:“我打算把城里的家居店关了,回来学藤编。”
藤老爹愣了愣,随即往她手里塞了一把弯刀:“好,好,回来就好,这藤条总要有人懂它的软和硬。”
接下来的几日,寨里的老人们都行动起来,有的整理“藤经”做档案,有的在藤坊前演示藤编,藤老爹则带着藤叶教孩子们选藤、
削条,说就算沙发再多,这手工藤编的手艺也不能丢,留着给后人看看老祖宗是怎么用藤条编出日子的。
当民俗博物馆的人赶来考察时,整个藤编寨都沸腾了。
他们看着“藤经”上的记载,摆弄着那些带着“藤记”的老藤器,连连赞叹:“这是雨林文明的活化石啊,比任何现代家具都有生活智慧!”
离开藤编寨时,藤老爹送给他们每人一只藤编小提篮,篮身上编着简单的水波纹,藤条的缝隙里还带着山泥的湿润气息。
“这篮子要装刚采的野果,”他把提篮递过来,边缘还留着手工修剪的圆润,
“透气,不会闷坏,就像这藤条,生在山里,却带着阳光的暖。藤可以砍,可老祖宗的法子不能忘,那是用千年山泉水泡出的柔韧。”
走在离寨的山路上,身后的藤编寨渐渐隐入雨林,藤条摩擦的“沙沙”声仿佛还在林间回荡。
小托姆提着藤篮,感受着藤条的弹性,突然问:“下一站去哪?”
艾琳娜望着北方的戈壁,那里隐约有座玉器坊的轮廓。
“听说那边有个‘玉雕堡’,堡里的匠人用和田玉雕琢器物,玉件温润通透,一件玉佩要磨上万次,越戴越亮,只是现在,玻璃仿品多了,手工玉雕少了,琢玉的金刚砂都快潮了……”
藤条的清苦还在鼻尖萦绕,艾琳娜知道,无论是质朴的藤器,还是泛黄的藤经,那些藏在藤纹里的智慧,从不是对雨林的掠夺,
而是与山水的共生——只要有人愿意守护这座村寨,愿意传承藤编的匠心,愿意把祖辈的生存哲学融入每一根藤条、
每一次编织,就总能在蜿蜒的纹路里,编出生活的韧性,也让那份流淌在藤记里的平实,永远滋养着每个与雨林相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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