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沙雕古村与细沙的绵密(2/2)

离开沙雕村,循着陶土的清苦向西南穿越沙丘,三月后,一片被茶园环抱的村落出现在山涧边缘。

紫砂茶具在木架上陈列如凝脂的墨玉,茶器坊的泥地上堆着陈腐的紫泥,几位老匠人坐在竹荫下,正用竹刀雕琢壶坯,

泥屑在刃下翻飞如落雪,空气中浮动着紫砂的醇厚与茶香的清冽——这里便是以手工烧制紫砂茶具闻名的“茶器村”。

村口的老茶器坊前,坐着位正在练泥的老汉,姓茶,大家都叫他茶老爹。

他的手掌被紫泥染成深褐,指腹带着常年制壶的厚茧,却灵活地将不同矿料的陶土按比例调和,熟泥在他膝间柔韧如锦缎。

见众人走近,他举起一块摔打的紫泥:

“这陶土要选‘龙窑边的百年老紫砂’,含砂匀、透气性强,烧出的茶器能经百年养壶不褪色,越用越莹润,现在的玻璃茶具看着通透,却冷得像寒冰,三年就蒙尘失光。”

艾琳娜轻触茶器坊外一把“石瓢”紫砂壶,壶身的肌理细密如橘皮,紫砂的天然紫褐在阳光下泛着含蓄的光泽,

凑近能闻到陶土的腥香与陈茶的余味,忍不住问:“老爹,这里的茶器手艺传了很久吧?”

“三千七百年喽,”茶老爹指着村后的矿坑,土层里还留着宋代的紫砂矿渣,

“从北宋时,我们茶家的先祖就以制壶为生,那时做的‘供春壶’,被茶人奉为珍品,《阳羡茗壶系》里都记着‘供春,学使吴颐山家僮也,制宜兴紫砂壶,为世所珍’。

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制壶,光练打泥条就练了十五年,师父说紫砂是茶山的精魂,要顺着它的品性塑形,才能让茶器藏着茶汤的温润。”

他叹了口气,从茶器坊角落的木箱里取出几卷泛黄的茶谱,上面用朱砂勾勒着壶型、烧制的技法,标注着“泡绿茶宜扁壶”“泡普洱要圆壶”。

小托姆展开一卷茶谱,宣纸已经被茶汁浸成浅褐,上面的图样雅致如水墨画,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

标注着“竹刀需湘妃竹制”“明针用牛角磨”。“这些是制壶的秘诀吗?”

“是‘茶经’,”茶老爹的儿媳茶娘抱着一把待修的壶坯走来,泥坯在她臂弯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我婆婆记的,哪种矿料的紫砂适合做光器,哪类壶型该用‘镶接技法’,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这泥料的陈腐,”她指着茶谱上的批注,

“是祖辈们用年份试出来的,太新则易裂,太陈则失性,要像陈年的普洱,浓而不涩才得味。”她指着最旧的一本,纸页边缘已经发黑糟朽,

“这是明代时的,上面还记着歉年怎么省泥料,说要把壶盖残片磨成紫砂粉,掺新泥做成‘再生泥’,借老砂增透气性,既耐用又显古意。”

沿着石板路往村里走,能看到不少废弃的茶器坊,

地上散落着炸裂的壶坯,墙角堆着生锈的矩尺,只有几家仍在忙碌的作坊里,还飘着陶土与松柴的气息,老匠人们正用明针修整壶身,动作轻柔如抚玉。

“那家是‘祖茶坊’,”茶老爹指着村中心的老龙窑,窑壁上还留着清代的火痕,“村里的老人们轮流守着,说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

我小时候,全村人都围着泥料转,采矿时唱山歌,制壶时比心细,晚上就在茶坊里听老人讲‘时大彬改壶’的故事,哪像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买瓷杯了,村里静得能听见竹刀削泥的‘沙沙’声。”

茶器坊旁的陈腐池还埋着密封的紫砂泥,在阴凉处慢慢发酵,墙角的工作台上摆着半成型的西施壶,

泛着均匀的紫褐色,旁边的陶罐里盛着用来修补壶坯的泥浆,散发着淡淡的土腥味。“这紫砂要‘三炼三捶’,”

茶老爹将泥条围成壶身,用竹篾刀刮出严丝合缝的接口,泥屑在他脚下积成薄毯,

“手工捶出砂感,岁月陈出绵密,机器压制的紫砂壶看着匀,却没这股子能吐纳茶香的活性。

去年有人想把竹刀改成电动模具,用化学颜料喷涂壶面,被老人们拦下来了,说这是村里的根,不能动。”

正说着,茶园边来了几个开货车的人,拿着卡尺测量壶壁厚度,嘴里念叨着“收购价”“直播间销量”。“是来收茶具的茶商,”

茶娘的脸色沉了沉,“他们说手工制壶产量低,要我们往紫砂里掺普通陶土降低成本,还说要用灌浆成型代替手工镶接,说这样更便宜。

我们说这自然的砂光是茶山的年轮,壶型的弧度是心意的刻度,他们还笑我们‘守着老龙窑喝泥水’。”

傍晚时分,夕阳为茶园镀上一层金红,茶老爹突然起身:“该给‘梅桩’壶刻字了。”

众人跟着他走进“祖茶坊”,只见他握着刻刀在壶身的梅枝间游走,刀锋随紫砂的坚硬度调整,每一笔都让篆字与梅纹自然相融,

壶身的天然砂粒恰好构成梅花的斑点,仿佛茶山上的寒梅绽于壶上。“这刻字要‘刀随泥走’,”

茶老爹解释,“砂有粗细,运刀要顺势,要像山泉润茶,刚柔相济才得神。老辈人说,紫砂记着匠人的心意,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回甘,就像在茶山生活,要懂沉淀才长久。”

小托姆突然发现,某些紫砂壶的壶底刻着细小的印章,有的像茶树,有的像“茶”字。“这些是标记吗?”

“是‘茶记’,”茶老爹翻过一把传世老壶,壶底钤着一方极小的“茶氏”朱印,

“老辈人传下来的,每个制壶匠都有自己的印,既是落款,也是保证。你看这方‘三壶印’,”他指着一把清代提梁壶的内壁,

“是我太爷爷钤的,说每把壶都要对得起茶山的馈赠,不能偷工减料,都是一辈辈人捏在泥里的信誉。”

夜里,茶器坊的油灯亮着,茶老爹在灯下教茶娘做“嵌盖”,将壶盖与壶口反复研磨,

直到盖沿与壶口严丝合缝,转动时发出“丝丝”轻响,间隙的大小随壶型调整,既要严密防漏,又要灵活转动。“这细活要‘盖壶相生’,”

茶老爹握着儿媳的手控制力度,“松则漏水,紧则滞涩,就像泡茶,要浓淡相宜才得韵。”

他望着窗外的星空,“机器做的快,可它钤不出‘茶记’,那些壶型只是模具的复刻,没有茶山的魂。”

茶娘突然说:“我打算把城里的茶叶店关了,回来学制壶。”

茶老爹愣了愣,随即往她手里塞了一把小竹刀:“好,好,回来就好,这紫砂总要有人懂它的柔与刚。”

接下来的几日,村里的老人们都行动起来,有的整理“茶经”做档案,有的在龙窑前演示烧窑,茶老爹则带着茶娘教孩子们打泥、

塑形,说就算玻璃瓷器再多,这手工制壶的手艺也不能丢,留着给后人看看老祖宗是怎么用紫砂泡出生活的回甘的。

当茶文化专家赶来考察时,整个茶器村都沸腾了。

他们看着“茶经”上的记载,抚摸着那些带着“茶记”的老紫砂壶,连连赞叹:“这是传统紫砂技艺的活化石啊,比任何现代茶具都有茶汤的温润!”

离开茶器村时,茶老爹送给他们每人一把“素面”圆壶,壶身没有任何装饰,只保留着手工镶接的天然痕迹,

紫砂的砂粒在光线下如星点闪烁,握在手里能感受到壶身的温润与沉实。“这把壶要先用浓茶养七日,”

他把紫砂壶递过来,带着茶山的清苦,“越养越光亮,就像这茶园,绿了千年,却藏着最醇厚的馈赠。

泥可以采,可老祖宗的法子不能忘,那是用千年茶汤养出的温润。”

走在离村的路上,身后的茶器村渐渐隐入茶园,竹刀削泥的“沙沙”声仿佛还在茶山间回响。

小托姆握着紫砂壶,感受着紫砂的细腻与透气,突然问:“下一站去哪?”

艾琳娜望着西北的盐湖,那里隐约有座盐雕坊的轮廓。

“听说那边有个‘盐雕村’,村里的匠人用湖盐雕琢器皿,盐晶经过筛选压制后晶莹剔透,

一件盐雕要晾月余,越存越洁白,只是现在,塑料器皿多了,手工盐雕少了,刻盐的刻刀都快锈了……”

紫砂的醇厚还在掌心留存,艾琳娜知道,无论是温润的茶器,还是泛黄的茶经,那些藏在砂粒里的智慧,

从不是对茶山的掠夺,而是与草木的共生——只要有人愿意守护这座村落,愿意传承制壶的匠心,愿意把祖辈的生存哲学融入每一把紫砂、

每一次烧制,就总能在厚重的泥料中,烧出生活的回甘,也让那份流淌在茶记里的沉淀,永远滋养着每个与茶山相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