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梨花落尽月又西(2/2)
待宁国府人屁滚尿流去取银票,她悠然拾起地上摔碎的玉簪:“可惜了,上好的和田玉。”转身时裙裾扫过碎玉,像扫开一片残花。
尤二姐在稻香村方住三日,已觉出不对。送来的膳食从鸡丝燕窝变成冷炙残羹,丫鬟们眼神躲闪似避瘟疫。这夜忽闻窗外婆子嚼舌:“...脏的臭的都往屋里拉,当我们奶奶是收破烂的?”另一声嗤笑:“听说那位在花枝巷就堕过胎...”
她浑身冰凉地去寻李纨,却见素日温和的珠大嫂子正闭门诵经。回头撞见探春领着丫鬟采菊,三姑娘却别过脸吩咐:“仔细些,别沾了腌臜气。”满园秋色忽然变成铜墙铁壁,连潇湘馆的竹涛声都透着讥诮。
最致命一刀来自秋桐。这贾赦所赐的侍妾叉腰立在月洞门下,嗓门亮得惊飞宿鸟:“什么阿物儿也配称二奶奶?我们爷们儿睡过的粉头堆成山,改明儿都接进来,这园子改行院罢了!”尤二姐缩在锦被里发抖时,怎知秋桐袖里藏着凤姐赏的赤金缠丝镯。
当尤二姐发现妆奁里出现堕胎药时,园中白梅已覆了薄雪。平儿偷送来的人参被她推开:“告诉奶奶...我领她的情。”蜡黄的手指在腹部蜷缩,那里曾有过微动,如今只剩死寂。
弥留之际,她望见窗外凤姐穿着胭脂红斗篷走过,像雪地里一摊新鲜的血。恍惚听得玉钏儿嘀咕:“...奶奶心善,还给她备了楠木棺材。”她忽然想笑,却呕出大口黑血,染污了枕上鸳鸯——那是初入花枝巷时,贾琏欢喜地唤她“二奶奶”那夜绣的。
凤姐此时正吩咐兴儿:“去告诉琏二爷,他心尖上的人殁了。”转身将一匣残花倒进火盆,火苗窜起时映亮她唇边笑涡。平儿突然看见她袖口沾着星点血迹,惊得要去擦,却被轻轻推开:“无妨,方才不小心...掐断了支红梅。”
灰烬簌簌落下时,正房的西洋钟当当敲响。凤姐抚着腕间疤痕喃喃:“这园子啊,从来只开得下一种花...”余音散在穿堂风里,惊起寒鸦掠过枯枝,抖落一地琼瑶式的、华丽而哀艳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