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海州贪案(2/2)

“大帅!”赵烈文上前要扶。

曾国藩摆手制止。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提起来,压住体内翻涌的东西。

几息之后,他直起身,脸色恢复如常。

只是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我没事。”他说,“继续说案子。”

赵烈文担忧地看着他,却不敢多问,只能继续汇报:“十三家盐商,有七家已经坦白了与何奎的往来。另外六家中,有三家账目确实干净,剩余三家……属下怀疑,他们背后还有人。”

“谁?”

“证据还不确凿,但银子的流向,隐约指向……”赵烈文压低声音,“扬州盐运使司。”

曾国藩眼神一凛。

盐运使司,正四品,比他这个总督只低一级。而且盐政系统盘根错节,从扬州到京城,不知牵扯多少条线。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可是大帅,”赵烈文犹豫,“若真查到盐运使,乃至更上面……这案子,还办得下去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房间的寂静里。

曾国藩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海州舆图——海岸线曲折如蛇,盐场星罗棋布,官道像血管一样连接着各个城镇。而在这张图的边缘,是扬州,是南京,是更远的京城。

一张更大的网。

“烈文,”他忽然问,“你说,一条蟒蛇进了沼泽,是蛇改变沼泽,还是沼泽……吞噬蛇?”

赵烈文怔住了。

曾国藩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我以前以为,只要够狠,够硬,就能荡涤污浊。杀长毛,平江南,我以为我在清理沼泽。”

“可现在我发现,我不是在清理沼泽。”

“我就在沼泽里。”

“我的骨头里有这片土地的血腥,我的背上长着这片土地的鳞片,我每一次呼吸……吸进去的,都是这片土地积了百年千年的,腐臭的气。”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赵烈文忽然想起金陵的传闻——关于大帅每月闭门不出,关于他背上那据说“旧疾复发”的伤口,关于某些深夜,行辕里传来的、不像人声的低吼。

“大帅,”他声音发颤,“您……”

“我没事。”曾国藩打断他,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笔,“盐运使司那边,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证据拿到手再说。”

“那何奎……”

“先关着。等他吐出更多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开始批阅其他公文。字迹依旧工整,力道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的感慨。

但赵烈文看见,大帅握笔的手指,指节处隐隐泛着青黑色。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底下,一点一点透出来。

七天后,海州案结。

四万八千两赃银全数追回,其中三万两发还灶户,余下充公。何奎押往南京候审,十三家盐商中三家被罚没盐引,其余责令整改。

告示又贴了一次,写明处置结果。

灶户们领到银子,盐场恢复了秩序,海州城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只有曾国藩知道,没有。

离开海州那日,是个阴天。盐场的风裹着潮湿的咸腥味,吹进行辕,吹动他案头那本《船山遗书》。书页哗哗翻动,停在一句话上:

“吏治之坏,非一日之寒;欲清其源,当焚林而猎。”

他盯着“焚林而猎”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书,起身。

官轿等在门外,回南京的路很长。轿帘放下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海州城——灰色的城墙,灰色的天空,灰色的人影在远处晃动。

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而他知道,在这幅画的底下,那些没有褪色的东西,正等着他。

等他从海州回到金陵。

从盐场的贪腐,回到地宫的怨煞。

从人间的沼泽,回到……非人的战场。

轿子起行了。

曾国藩闭上眼睛,手按在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一个小布袋。袋里不是银子,不是官印,是几片从金陵书局工地上捡的碎瓷。

天王府的碎瓷。

染过血的。

他握着那些瓷片,尖锐的边缘扎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清醒地知道:海州的案子结了,金陵的局……才刚刚开始。

而他能用的,依然只有两张纸。

一张告示。

一本书。

和一副正在逐渐变成怪物的,人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