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你不点灯,我也看得见你(2/2)
半月之后,狗蛋的母亲奇迹般康复了。
她领着儿子,提着满满一篮自家攒下的土鸡蛋,要送给柳如烟。
柳如烟笑着推辞,只从篮子里取走了一枚。
当着全班的面,她将那枚鸡蛋打入灶膛上的铁锅里,煎得金黄喷香,然后细细切开,让每个孩子都分到一小口。
“甜吗?”她问。
孩子们咂着嘴,异口同声地喊:“甜!”
“记住这个味道,”柳如烟的眼波流转,仿佛含着星光,“这就是坚持的味道。”
学堂外的“墙语榜”上,又出现了新的问题,是孩子们稚嫩的笔迹:“为什么陈叔从来不笑?”
阿雪看到后,既没有回答,也没有擦掉。
她只是在旁边另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我们为什么不笑?”
她鼓励所有路过的村民,都可以把压在心里的烦恼写上去。
起初无人理会,几天后,墙上开始出现零星的字迹。
“怕开春雨水少,收成不好。”一个老农写道。
“怕我家虎子考不上先生的课。”一个妇人写道。
“怕男人在外面做工不寄钱回来。”
阿雪将这些答案一条条誊抄下来,而后,在村里发起了一场古怪的“一笑运动”。
她规定,每日清晨,村民们见面第一句话,不是问“吃了吗”,而是问“今日可笑否?”。
无论心情如何,都必须咧开嘴,哪怕是假笑,也要做出笑的样子。
七天之后,村道上尴尬的假笑,渐渐变成了发自内心的真笑。
当一个人发现全村人都在为收成担忧时,自己的那份焦虑似乎也就不那么重了。
又是一个深夜,陈默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修补一只破旧的草鞋。
针线在他手中穿梭,一如三年前那般沉默而专注。
忽然,他抬起头,看到窗外不远处,一群刚结束“墙语”交流的孩子,正仰着头,对着清冷的月亮,没来由地傻笑。
月光下,陈默那张万年不变的木然脸庞上,嘴角极细微地、极缓慢地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不存在的笑容,如同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炭火上,瞬间消逝。
无人看见。
隆冬,一场罕见的暴风雪席卷了燕山。
李昭阳带着几个半大孩子进山冬猎,被困在了一个背风的山洞里。
风雪堵住了洞口,寒冷与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上每个人的心。
一个少年开始瑟瑟发抖,牙齿不住地打颤。
李昭阳没有讲什么“人定胜天”的豪言壮语,也没有许诺“明天雪就会停”的空洞安慰。
他只是默默掏出自己的旱烟袋,将里面珍藏的烟叶一点点拆解开,用油纸仔细包成一个个小包,分给每一个人。
“记住这个味儿。”他用粗粝的嗓音说,“这烟叶混了山里的七种草药。下次再迷路,闻着这个味儿,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接着,他又用一块木炭,在粗糙的岩壁上,画出了整个山洞的内部结构,清晰地标注出通风口、可能积水的洼地,以及被堵住的出口方向。
“脑子记不住图,就用脚去记。从你现在的位置,走到洞口是三十七步,走到通风口是十九步。记住你的脚印。”
三日后,风雪骤停。
众人凭着对气味和步数的记忆,合力挖开了洞口,竟毫发无伤地走了出来。
许多年后,李昭阳的这套方法,被村里人编成了“雪地生存课”,刻在竹简上,代代相传。
教材的扉页上,只写着四个字:“作者佚名”。
岁末,守夜。
全村人难得地齐聚在村口那间废弃的、如今被叫做“歇暑铺”的屋子里,中央的火盆烧得熊熊旺旺,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当众人聊得热火朝天时,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韩九,忽然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推开门,走入了外面的风雪中。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片刻之后,韩九回来了。
他冻得通红的双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抔洁白无瑕的积雪。
他径直走到门口,将那抔雪,轻轻地放在了陈默平日里最常坐的那块门槛上。
那个位置,今夜是空着的。
没有人问为什么。
苏清漪见状,默默地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药罐,放在那抔雪上。
冰冷的雪气,恰好能中和罐中草药的燥性,使其药力变得温润。
柳如烟随即抱来一床给盲童准备的柔软棉被,没有盖在孩子身上,而是轻轻盖在了那抔雪的旁边,挡住了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风。
阿雪则翻开随身携带的账本,借着火光,在“今日支出”一栏下,认真地写下一行字:“雪一捧,换暖一夜。”
李昭阳叼着他的旱烟袋,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火光中袅袅升腾。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那抔雪,在屋内的暖意中,一点一点地融化,变成一汪清亮的水,无声地渗入门槛下的泥土里。
没有人说一句话。
也没有人需要说。
而在深海的最深处,最后一片星光熄灭,大地自身的脉动,如亿万颗心脏,同时跳动。
风穿过村外新生的林梢,发出细微的声响。
没有碑。
没有名。
只有千万片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枯叶,在无人察觉的暖流中,同时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