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访贤(2/2)
她便是柳三娘。
“看病?”
柳三娘的声音沙哑而冷淡,目光在白一月光洁的衣裙和不凡的气质上扫过,带着一丝疏离,“小姐金枝玉叶,想是走错了地方。”
“城东的保和堂、济世堂,才是您该去的地方。”
“我不是来看病的。”
白一月微微一笑,递上手中的名帖,“晚辈白一月,慕名而来,想请柳三娘子喝杯茶。”
柳三娘看了一眼名帖上安国侯府的烫金字样,愣住。
她犹豫一阵,将名帖推了回来,“我与贵府并无瓜葛,小姐请回吧。
我这里太简陋,不招待贵客。”
“白娘子是我辈行医最敬重之人……若你们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
说罢,她便要关门。
“三娘子!”
白一月连忙伸手抵住门扉,语气诚恳,“晚辈并非无事叨扰。”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若一人被利刃穿腹,肠断血流,除了等死,可还有活路?”
这个问题,绝非一个寻常的闺阁千金能问出来的。
她抬起眼,重新审视着白一月,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探究。
“为何问这个?”
“因为晚辈在北境,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兵。
他们明明还有气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流尽最后一滴血。”
白一月的语气沉痛起来,“我曾问过军中最好的军医,他们都说,开膛破肚,神仙难救。
可我听说,三娘子您……救活过一个。”
柳三娘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那个被她救活的孩子,是她一生医术的骄傲,也是她被整个青州唾弃的根源。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松开了门,侧身道:“进来吧。”
医庐内陈设极为简陋,只有一张诊桌,几把椅子,和一排散发着浓郁药味的药柜。
墙上,却挂着几幅令人心惊肉跳的图画——不是梅兰竹菊,而是用炭笔精心绘制的人体骨骼图、肌肉分布图,甚至还有一张心、肝、脾、肺、肾的内腑位置图。
这些图,画得比兵部的《武经总要》里的人体要害图还要精准百倍。
白一月站在那幅内腑图前,由衷地赞叹道:“三娘子的画技,真是出神入化。
这每一笔,都凝聚着对生命的无上敬畏。”
她没有说“血腥”,没有说“骇人”,而是用了“敬畏”这个词。
柳三娘的身体微微一颤。
多少年来,所有看到这些图的人,无不面露惊恐与厌恶,只有眼前这个少女,看懂了她画这些图时的本心。
“坐吧。”
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白一月依言坐下,开门见山:“三娘子,我今日来,是想请您出山,担任一座新书院的医理总教习。”
柳三娘正在倒茶的手停在半空,她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白一月:“你请我?
去教书?
你可知我是谁?
我是青州城人人唾骂的妖妇,是连我亲生父亲都斥为不肖女的怪物。”
“你请我去做教习,是想让你的书院第一天开张,就被人用唾沫淹死吗?”
“我只知,您是一位能起死回生的良医。”
白一月目光坚定,迎着她的自嘲,一字一句地说道,“旁人的唾沫,淹不死求知的渴望,也淹不死救人的功德!”
“我的书院,要教的,就是能让女子安身立命、能让她们在危难之时自救救人的真本事!”
”而您的医术,正是天下女子最需要、也最应该学的本事!”
“为何?”
柳三娘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为何要教女子这些?”
“让她们安安分分地待在后宅,难道不好吗?”
“学了这些,只会像我一样,被视为异类,被整个世界抛弃!”
“因为世界正在改变!”
白一月站起身,声音铿锵有力,“因为我们不能永远指望被男人保护!”
“当战火燃起,当灾荒来临,当我们的丈夫、兄弟、父亲倒在血泊中时,我们除了哭泣和祈祷,还能做什么?”
“三娘子,您告诉我,我们能做什么?”
她向前一步,直视着柳三娘的眼睛,那双明亮的眸子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我们能做的,就是拿起您教的针线,为他们缝合伤口!”
“拿起您教的刀剪,为他们清除腐肉!
拿起您教的草药,为他们延续生命!”
“我们要做的不只是等待救援的弱者,我们要做能与他们并肩作战的伙伴!”
“这,就是我要教女子学医的原因!”
柳三娘被这番话彻底震撼了。
她呆呆地看着白一月,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更年轻、更勇敢、更有力量的自己。
她心中那堵冰封了多年的墙,在这一刻,被这炽热的理想,狠狠地撞开了一道裂缝。
“你……你的书院,只收女子?”
她沙哑地问。
“只收女子。”
“你……真的敢用我?”
“我不仅敢用您,”
白一月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无与伦比的信赖,“我还会将书院最大的一笔预算,拨给您,用于建立一间独立的手术室和解剖室。“
“您需要的一切器械,我们去打造;您需要的研究标本,我们去寻找。”
“在我们的书院里,您的医术,将不再是奇技淫巧,而是被所有人敬仰的仁心仁术!”
“仁心仁术……”
柳三娘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她行医十年,救人无数,却从未有人用这四个字来评价她。
而今天,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女,看懂了。
她低下头,任由一滴滚烫的泪珠,落在粗糙的手背上。
许久,她抬起头,擦干眼泪。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我答应你。”
白一月深深一揖,这一次,她敬的是一位医者的傲骨与仁心。
她的第三个目标,是居住在青州城外卧牛村的一位老农,姓石,单名一个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