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北来风信(1/2)

南洋的初秋,带着特有的湿润与咸腥,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墨城的每一个角落。元首府坐落在墨城地势最高处,面朝无垠大海,长窗洞开,永不停歇的海风便长驱直入,将悬挂于四壁的纱幔拂动如云,也将案头那盏长明烛的火苗,吹得摇曳不定,在光洁如镜的玄铁地板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影子。

东方墨独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身姿挺拔,如一株扎根于礁岩的古松,任海风撩动他青衣的广袖,却撼不动他眉宇间的沉静。案上,除了文房四宝,便是一封刚刚由信鸽送达、看似寻常的“家书”。信笺是特制的青檀纸,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这并非真正的家书,而是远在大陆、执掌中原墨羽网络的莫文,以特制密药书写的情报。

他拈起那封轻飘飘的信笺,指尖稳定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移近烛火,并未直接接触火焰,而是利用那灼热的气流,缓缓地、均匀地炙烤着信纸的背面。这是一个需要耐心与精准的过程,火候稍过,密文尽毁;火候不足,字迹不显。

跳跃的焰心,将他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不定,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一点执着的光。渐渐地,在热力的作用下,空白的纸面上,开始有纤细如发丝的墨迹悄然浮现,如同冰层下悄然游动的鱼群,终于浮出水面。

显庆四年,大唐权力中枢那场惊心动魄的清洗,长孙无忌集团覆灭的始末,便以这种无声的方式,在他眼前逐帧上演。许敬宗如何利用“韦季方朋党案”作为引子,如何巧妙地编织罪名,将远在权力边缘的长孙无忌重新拖回风暴中心;李治如何在御书房内,面对那份弹劾奏疏,从最初的惊疑不定,到权衡利弊,最终默许,甚至推波助澜;以及,最后那冰冷彻骨的结局——削爵、流放、黔州驿馆内,那条终结了帝国数十年权臣生命的白绫……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权力熔炉中淬炼出的冰刺,带着血腥与背叛的寒意。当“黔州自尽”四个浓墨重彩的大字彻底清晰,又随着热源的移开而缓缓淡去,最终只在纸面上留下一道难以察觉的焦黄痕迹时,东方墨执着信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跳跃的烛火,也随之轻轻晃动了一下,仿佛也被这来自遥远北方的政治寒流所侵袭。

他缓缓放下信笺,任由其飘落案角,那点焦痕如同一个时代的句读。抬起眼,目光越过摇曳的烛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夜幕笼罩的浩瀚海洋。南洋的夜空,星子低垂,璀璨而疏朗,与记忆中终南山那云雾缭绕、清冷寂寥的夜色截然不同。时光仿佛在这一刻交错,那个曾在终南山云雾深处,眼神彷徨、需要他赠予墨玉、给予“保持本心,明辨迷雾”点拨的年轻晋王李治,与如今洛阳紫微宫中,那个端坐明堂、眼神深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将昔日最大依仗的帝舅也冷酷牺牲的大唐天子,影像重重叠叠。

权力的蜕变,竟能如此彻底地重塑一个人。昔日需要庇护的雏鸟,如今已成长为能搏击长空、甚至啄食喂育者的苍鹰。这无关对错,或许,这便是身处那个位置的必然。只是,那曾经或许存在的、一丝微弱的“本心”,如今还剩下几分?而那需要“明辨”的“迷雾”,是否已从外部的困局,转向了内心欲望的深渊?

良久,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已成为灰烬信使的信笺上。指尖轻轻一捻,那承载着帝国高层血腥秘密的纸张,便彻底化为一小撮带着余温的灰烬,无声地散落在冰凉的砚台之中,与尚未研磨的墨锭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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