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心术经纬(2/2)
武媚安静地听着,直到他话音落下,才柔声接道:“大家深谋远虑,妾身拜服。郑将军持重,薛将军骁勇,正合此战雷霆扫穴之意。待漠北平定,陛下龙朔之威,必当远播朔漠,令诸胡丧胆。”她语调和缓,先是肯定了李治的战略,随即,话锋如羽毛般轻轻一转,带着不易察觉的警醒,“然,兵者,凶器也。将领在外,权柄赫赫。陛下倾力授其征伐之权,乃必胜之信念。只是……这权柄授出,如何确保其始终为陛下手中利刃,而非伤己之芒,还需陛下圣心独断。”
她端起茶杯,指尖轻轻划过温热的杯壁,似是无意地提起:“便如苏定方大将军,忠心为国,战功彪炳。然其军中,长期有‘墨羽’暗中相助之传闻,虽屡建奇功,却也引得朝野议论,终非朝廷之福。此次郑、薛二位将军北征,手握重兵,远在数千里外,这军情战报,将领决策,皆需确保畅通无阻,令出于中枢,方能避免……尾大不掉之患。”
“墨羽”二字,她吐得极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李治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李治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有些泛白。他想起西突厥之战时,那些神出鬼没的补给线,那些精准到令人心惊的情报,以及苏定方捷报中语焉不详的“天助”之说。是功,却也是梗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一股混合着猜疑与忌惮的情绪悄然升起。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甚至更添了几分深沉:“媚娘所言,深得朕心。”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跳动的烛火,“朕予他们征伐之权,亦需握紧驾驭之辔。枢密院已加派监军使者,随郑仁泰中军行动,一应重大决策,均需快马报朕知晓。至于苏定方……待辽东事了,朕自有考量。”
他的视线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待漠北平定,四海稍安,朕当更着力整肃内外,使权柄归一。无论是骄兵悍将,还是任何试图超脱掌控之力,都需牢牢握于朕之掌心!” 这番话,既指向了远在边关的将领,也隐隐指向了那个远在海外、如同阴影般笼罩在他心头的心腹之患——东方墨与他所建立的华胥。
武媚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她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将李治杯中微凉的参茶续上。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琉璃瓦,发出绵密而清冷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关乎帝国命运与权力平衡的夜话,奏响幽深的背景乐章。帝后二人,心思各异却又在某种程度上目标交织,共同勾勒着龙朔元年的扩张蓝图,也在这春雨之夜,埋下了未来更深层次权力博弈与冲突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