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8章 西京风凉(1/2)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

时已入夏,关中平原的热浪初显端倪,但深宫重殿之内,依旧沁着几分玉石般的凉意。武媚并未如往常般在正殿处理政务,而是移驾至殿后一处临水的凉轩。轩外太液池波光粼粼,荷钱初展,偶有锦鲤跃出水面,搅碎一池静影。

她身着常服,颜色素雅,唯有衣领袖口处以金线密织的凤穿牡丹纹样,在透过竹帘的斑驳光线下,隐隐流动着不容忽视的威仪。案头堆放的奏疏高度并未因天子离京而有丝毫减少,反而因《建言十二条》的全面推行,增添了更多来自各州县的具体汇报、疑难请示,乃至或明或暗的阻力陈情。

一名身着浅绯色官袍、面容精干的女官悄无声息地步入轩内,她是武媚亲手提拔的北门学士之一,掌理着部分机要文书的传递与信息汇总。女官躬身,将一枚封着火漆的细长竹管呈上,低声道:“天后,东都急递。”

武媚执笔批阅文书的手并未停顿,甚至连目光都未曾抬起,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侍立一旁的近侍上前接过竹管,验看火漆无误后,小心剖开,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笺,恭敬地放在武媚的案头。

她这才放下朱笔,用指尖拈起那卷素笺,缓缓展开。笺上字迹细密,记录着洛阳贞观殿内那道诏命的详细内容,太子李弘“参决军国政务”的权限范围,以及他这几日在政务堂处理具体事务的表现,包括对吐谷浑边事、安西粮秣、淮南漕运等事的批阅意见,甚至他与刘仁轨、戴至德对话的大致要点,都一一在列。

武媚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字,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阅览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州县雨雪报告。唯有在她读到李弘关于安西粮秣提及“以丝绸、瓷器易之”时,修剪精致的指甲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全部看完,她将素笺置于一旁的银质炭盆之上,一缕幽蓝的火苗窜起,顷刻间便将那载满东都动态的纸张吞噬殆尽,化为几片蜷曲的灰烬。

“太子仁孝勤勉,能得陛下信重,是国之福分。”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传本宫的话,将前些日子高丽进贡的那支百年老山参,还有内库珍藏的安神醒脑的香料,挑选上好的,即刻派人送往东都,呈予陛下。就说本宫牵挂陛下圣体,望陛下于洛阳静心休养,长安诸事,自有本宫打理,无需挂怀。”

“是。”女官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凉轩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池畔柳荫间传来的断续蝉鸣。武媚重新执起朱笔,却并未立刻落下。她的目光投向轩外那一片开阔的水域,眼神深邃,如同太液池深不见底的寒潭。

李治此举,在她意料之中。以病弱之躯,携太子东行,美其名曰休养、缓和矛盾,实则是要为太子铺路,分割她手中的权柄。那道“参决军国政务”的诏命,便是最明确的信号。她那个儿子,她了解,仁厚有余,而刚断不足。在刘仁轨那些老臣的辅佐下,或许能处理些常规政务,但若真想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站稳脚跟,还差得远。

她心中并无多少被刻意疏离的愤怒,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与计算。李治的身体,怕是真的大不如前了,否则不会如此急切。这既是太子的机会,又何尝不是她的机会?皇帝远离权力中心,太子羽翼未丰,正是她进一步巩固势力,将《建言十二条》彻底贯彻下去的绝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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