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4章 故影萦怀(1/2)

陈延之退去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声响隔绝。偏殿内,霎时陷入一片近乎凝滞的寂静,唯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更漏滴水那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清晰地敲打在人的心弦上。

武曌(武则天)并未立刻起身,也未召见下一位臣工。她依旧端坐于御座之上,先前面对陈延之时的平和与威仪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唯有独处时才会流露的静默。她的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束依旧金灿夺目的稻穗上,久久未动。

华胥。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古井深潭的巨石,在她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表面上却波澜不惊。

她缓缓向后靠入御座,指尖无意识地探入袖中,触碰到那枚随身携带、温凉如初的墨玉。玉质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仿佛瞬间将她拉回了数十年前,利州江畔那个雾气氤氲的夜晚。那个赠她墨玉,许下“千年守护”之约,眼神深邃如星海的男子——东方墨。

他曾是她的引路人,是她晦暗命运中的一抹异色,是她最初野心的见证者与某种程度上的塑造者。他建立的墨羽,曾是她攀登权力高峰时不可或缺的暗影力量。然而,一切都在她掐死亲生女儿、踏着血亲的尸骨向上攀爬时,戛然而止。他理想幻灭,目光中的失望与决绝,她至今记忆犹新。然后,他便带着核心成员,远遁海外,开创了那个据说制度迥异、科技昌明的华胥国。

“守护”……他当年所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是那个在利州江畔,或许还存有一丝本真与野心的少女武媚?还是他心目中某种关于文明与理想的幻影?

而如今,他守护的,是那个远在海外的华胥。甚至,他的影响力,他所缔造的文明成果,竟以这样一种方式——通过一束稻穗,一个看似偶然的技术传播——重新回到了她的视野,触及了她统治下的土地。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吗?宣告他的道路,他的选择,并非逃避,而是在另一片天地间,开出了不同的花,结出了足以令她侧目的果实?这农技若真的大规模推广,能活人无数,巩固她的统治根基,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跨越重洋的“守护”?还是说,这更像是一种嘲讽?嘲讽她在这旧世界的血雨腥风中挣扎攀爬,而他,已在海外建立了新的秩序与文明?

武曌的指尖用力,墨玉坚硬的棱角硌着指腹,带来清晰的痛感,让她保持着的清醒。她缓缓将墨玉取出,置于掌心。漆黑的玉色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与旁边玉盘中金黄的稻穗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一者,是过往承诺的冰冷信物。

一者,是现实利益的丰饶象征。

而这二者,竟都源于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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