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9章 路在何方(2/2)

本心?

她的本心是什么?是那个在宫廷倾轧中挣扎求存、不惜一切向上攀爬的武媚?还是这个坐在冰冷御座上、为帝国千疮百孔而心力交瘁的圣神皇帝武曌?

守护?

他守护的,是哪个武媚?他远赴重洋建立的华胥,守护的又是怎样的“火种”?

而她自己,倾尽所有、甚至扭曲人性去“守护”的这武周天下,如今看来,竟像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华美宫殿,一场战火,便摇摇欲坠。

墨玉无言,只默默映照着宫灯的光芒,也映照着她眼中那复杂难明、交织着不甘、疲惫、怀疑与深深孤独的神色。这枚曾是她少女时代最珍贵信物、承载着浪漫承诺的玉石,如今却像一面最清晰的镜子,照出了她与赠玉者早已天差地别的道路,也照出了她权力生涯中,这难以言说的黄昏时刻。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墨羽网络(尽管已转为华胥情报系统,她仍习惯如此称呼)隐约传来的消息:东方墨与青鸾,正乘船游历四方,探寻未知文明;华胥国内,李恪代理元首之位,政通人和,科技日新;李贤执掌司法,以律条治世;那个叫珊瑚的女子执掌的“粟珍阁”,其商船带来的海外物产与理念,正无声影响着中原……

他们,似乎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一条……或许不用像她这般,在血腥、权谋与孤独中,苦苦支撑一条日渐腐朽破船的路?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她心头猛地一揪,随即涌起更强烈的、混杂着骄傲、愤懑与一丝难以言喻落寞的情绪。

不!她是武曌!是空前绝后的女皇帝!她选择的道路,纵然荆棘密布,纵然孤独至死,也绝不会承认失败,更不会羡慕他人!

她猛地收紧手掌,将墨玉紧紧攥在掌心,几乎要将其捏碎。温润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却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的存在感。

力量,从来不是来自于温情与退让,而是来自于绝对的意志与无情的掌控。

即便前路是悬崖,她也要亲手铺上铁轨,让帝国的战车碾过去!

眼中的迷茫与疲惫,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凝聚的、更加坚硬冰冷的决绝光芒。她松开手,将墨玉轻轻放回案上,仿佛放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然后,她坐直了身体,目光再次投向那份狄仁杰的密奏,以及那叠冰冷的统计文书。

召还李显?或许……不是现在。但狄仁杰,可用。河北善后,需全力以赴,这既是安民,也是收拢人心、展示“皇恩”的机会。国库空虚?可以加税,可以卖官鬻爵(需更隐蔽),可以……或许,真的该认真考虑与华胥进行更深层次的“贸易”,他们似乎总有办法弄到粮食和奇巧之物,哪怕只是为了缓解燃眉之急,哪怕需要付出一些代价或容忍其影响力的渗透。

武氏子弟?不堪大用,但暂时仍需倚为羽翼,只是要更严格约束,同时……或许该开始物色、培养真正有才能、且忠于自己的人,无论他姓什么。

酷吏?来俊臣之流,鹰犬而已,该用则用,该弃则弃。眼下需要稳定,过度的恐怖反会催生变乱。

一条条思路,在她脑中飞速掠过、碰撞、成型。疲惫依旧,孤独依旧,但那种掌控一切的意志力,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她是帝王,孤独本就是王座的组成部分。无力感?那只是暂时的休憩,而非投降。

她吹熄了案头最近的几盏灯,只留下一盏孤灯,在偌大的寝宫中投下她坚定而略显寂寥的身影。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无星无月。神都洛阳沉睡在闷热的夏夜里,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新的一天,很快就要到来。带着战争留下的满身创伤,带着未卜的前途,带着巅峰之下悄然滋生的寒意与裂痕。

武曌独坐于权力的孤峰之巅,余烬在她脚下明明灭灭,照不亮前路,却映出了她眼中永不熄灭的、冰冷而执拗的火焰。一个时代,正在她手中艰难地转向,无论她是否情愿,由盛转衰的拐点,已在这漫长而清醒的独对中,悄然铸定。

而千年之约的另一端,浩渺的海洋之上,破晓的星光,正照耀着另一片大陆截然不同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