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0章 浪卷千叠(1/2)
碧潭的水面平滑如镜,清晰地倒映着天光云影、孤峰奇木,也倒映着并肩坐在青石上的那对身影。潭畔的灵气似乎比岛上任何一处都要浓郁精纯,化作肉眼几乎可见的、如烟似雾的淡金色光晕,随着他们悠长的呼吸,丝丝缕缕地没入周身毛孔。
回忆的潮水一旦决堤,便再也无法遏制。五十年时光的沉重与璀璨,在这与世隔绝的灵境之中,失去了外部参照,只剩下最本质的情感与抉择,汹涌澎湃。
青鸾轻轻将头靠在东方墨肩头,这个亲昵的动作在她身为军事院首席时绝少流露,唯有在此刻,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在最触动心扉的往事里。“墨,还记得利州江畔,那个眼神亮得惊人的小丫头吗?你赠她墨玉时,可曾想过,后来会有那许多……不堪?”
东方墨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稳定。“不曾。”他答得干脆,“那时只觉她聪慧,气质高雅。赠玉守约,与其说是对她未来的期许,不如说是对自己‘守护良善本心’之念的持守。”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后来墨羽初创,吸纳志士,暗中布局。你的加入……是我那时最大的惊喜与底气。”他侧过头,看着青鸾近在咫尺的、依旧清丽却更添坚毅风霜的侧颜,“晋阳公主李明达,抛却皇家尊荣,隐姓埋名,甘愿行走于阴影之中。这份信任与决绝,墨始终铭记。”
青鸾莞尔,眼中却闪过当年那些惊心动魄的片段:“信任你,是因为看清了你想守护的,并非一姓一朝的私权,而是更广大的东西。即便后来……发生了那件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血色宫闱,婴儿夭折,构陷皇后……那一连串的消息通过秘密渠道传来时,她亲眼看到东方墨在密室中枯坐了一整夜,翌日清晨走出时,眼中的光芒变了,某种温暖的期许彻底寂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决绝。那不是幻灭,而是……理想的彻底转向。
“那是转折。”东方墨平静地承认,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历史,“她选择了她的路,用最残酷的方式证明了旧有框架内,个人权力欲的膨胀会吞噬一切,包括最初的本心。那枚墨玉,从那时起,便只成了一个遥远坐标,标记着一条我们未能同行、也注定无法同行的歧路。而我们的路,”他握紧青鸾的手,“在天枢城,在向你许下‘萤火计划’之时,才真正清晰。”
“海外定情,也是海外立志。”青鸾低语,脸上泛起淡淡红晕,那是属于少女时代的羞涩,却与如今的成熟风姿奇异交融,“那晚的星光,比这里的更亮。你指着星空下漆黑的大海说,‘那里,或许能种下不一样的种子’。我便知道,此生无论是风是浪,是荆棘还是坦途,我都跟定你了。”
接着是筚路蓝缕的拓荒岁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那些艰辛仿佛都化作了此刻唇边的淡然笑意。与狂暴风浪的搏斗,与陌生疾病和环境的抗争,安抚初来乍到惶惶不安的部众,与当地土着从戒备到谨慎接触再到互助……每一个细节都鲜活如昨。他们谈起初建天枢城时,李恪如何以亲王之尊亲自搬运石料,李弘如何在病中仍坚持整理律法条文草案;谈起第一次尝试将蒸汽之力用于海船牵引时的紧张与成功后的欢呼;谈起万民议事院第一次正式召开时,那些粗糙但真诚的辩论,以及他们躲在幕后倾听时心中的激动与欣慰。
“制度初立,最难的不是条文,而是让人心相信条文,习惯用规则而非人情或强权解决问题。”东方墨感慨,“李贤在这方面,功不可没。他从自身遭遇出发,对‘法治’的理解最为痛切,也最为执着。”
“还有科技曙光,”青鸾眼中闪着光,“白范黎带着那群工匠没日没夜地钻研,苏蕙为了验证新药方亲自试药……看到第一盏电石灯在黑夜中亮起,照亮学堂的书本时,我觉得,我们真的在创造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话题自然转向“迎来旧人”。李贤、李弘等人历经艰险,从武周那令人窒息的政治罗网中脱身,抵达华胥时的情景。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目睹新天地时的震撼,更有血脉与理念得以在新土壤延续的深沉慰藉。
“他们带来了故土最新的消息,也带来了更深的羁绊与警示。”东方墨的目光投向西方,仿佛能穿透无尽海洋,“武媚称帝,武周代唐,酷吏横行,边患不断……那个我们出发的世界,正沿着它固有的轨迹,在辉煌与血腥、权力与腐败中颠簸前行。我们隔着海洋关注、分析,有时愤怒,有时叹息,但更多的,是庆幸与坚定——庆幸我们选择了离开与创建,坚定我们必须守护好这片新生的、脆弱的绿洲。”
五十年。个人的爱恨情仇,家族的兴衰起伏,文明的碰撞与新生,理想的幻灭与重建……所有宏大与细微的丝线,最终编织成了他们此刻坐在这里的因与果。没有哪一段历程是轻松的,每一次抉择都伴随着代价与风险。但回顾来路,纵有遗憾与伤痛,充盈胸臆的,却绝非悔恨,而是一种踏平坎坷、亲手开创的豪迈,一种与志同道合者并肩前行、将理想一点点变为现实的深沉满足。
寂静再次笼罩潭边。但这一次的寂静,与初来时不同。初来是探寻与欣赏的静默,此刻,却是情感与思绪酝酿到极致、即将喷薄而出的“静”。
东方墨缓缓站起身,面向碧潭,也面向潭外那被环形雾墙温柔隔绝、却又在感知中无边无际的浩瀚大洋。他身姿挺拔如孤峰,玄色布衣在灵风中微微拂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开始从他身上升腾,不再是平日的沉稳内敛,而是如同沉睡的巨龙缓缓睁眼,深邃、浩瀚、承载着文明之重与岁月之思。
青鸾亦随之起身,立于他身侧半步之后。她没有释放任何迫人的气势,但周身气机却自然而然地与东方墨交融呼应,清越灵动,带着冲破一切束缚的自由向往与守护新生的坚定意志。
无需言语,心意早已相通。
东方墨并指如剑,并未真正拔出身后的“墨渊”,只是对着前方虚空,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刺目的光华。但随着他这一“划”,碧潭平静的水面自中心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仿佛被无形的利刃裁开,深可见底,露出潭底五彩的卵石。裂缝两侧的水壁平滑如镜,竟不立即合拢。更为玄奇的是,周遭浓郁的天地灵气仿佛受到了至高法则的牵引,欢欣雀跃地向着那道“剑痕”汇聚,融入其中,使得那道虚无的“剑意”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与颜色——那是宇宙初开般的混沌玄色,蕴含着开创的艰涩与文明的厚重。
紧接着,青鸾素手轻扬,指尖同样迸发出一道无形的意韵,后发而先至,轻柔地缠绕上东方墨那道玄色剑意。她的“剑意”清莹透彻,宛如九天之上最纯净的罡风,又似晨曦中第一缕破晓的光芒,带着无拘无束的灵性、勃勃的生机与守护的温柔。两道性质迥异却完美互补的剑意并未融合,而是如同螺旋般交织攀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双剑意成!
并非杀伐之术,亦非炫技之招。这是他们五十年来,对天地、对文明、对生命、对彼此所有感悟与志向的凝聚与挥洒!是“墨渊”的深沉开创与“青冥”的清灵守护,在这一刻超越形质,直达本源的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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