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6章 人心思唐(1/2)
神都洛阳,朝堂与宫苑。
狄仁杰那番“鹦鹉折翼”的谏言,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上寝殿恢复了寂静,激起的涟漪却无声而迅猛地向整个帝国的权力中心扩散开去。武曌称病不朝,但朝堂这台庞大的机器并未停摆,反而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紧张氛围中,加速了某种共识的凝聚与表达。
一、含沙射影·朝堂的无声合唱
即便武曌不临朝,每日的常朝依旧在万象神宫进行,由宰相领衔,处理日常政务。然而,这些原本程式化的会议,近来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日,议题涉及河北道灾后蠲免赋税的尺度。户部官员照本宣科,陈述困难,请求陛下宽限或减额。这本身是务实之议。但接下来,几位素有声望、并非户部出身的官员,却接连出列,言辞恳切地附议。
侍御史张束之(虽非狄仁杰一党,但属清流)慨然道:“陛下仁德,泽被苍生。河北百姓,遭兵燹荼毒,十室九空,实乃国家赤子。今若催征过急,恐伤陛下爱民之心,更失天下黎庶之望。昔太宗皇帝有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者,水也;朝廷者,舟也。抚慰河北,即是稳固天下根基。” 他将蠲免赋税提升到“稳固天下根基”的高度,隐隐指向政权合法性的来源——民心。
紧接着,一位年迈的礼部官员颤巍巍出列,说的却是另一件事:“老臣近日检视典籍,见《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又见《春秋》微言大义,首重‘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朝以‘周’承天命,礼乐制度,皆焕然一新。然祭祀之礼,关乎人伦根本,尤需慎之又慎。老臣愚钝,近日总思忖,太庙之中,血食之序,究竟何为万世不易之常经?若稍有紊乱,恐非国家之福,亦非……逝者之安。” 他絮絮叨叨,看似老糊涂了在掉书袋,但“太庙血食”、“万世不易之常经”这些词,像针一样,刺向最敏感的部位。殿中不少大臣眼观鼻、鼻观心,却无人出声驳斥。
甚至,连司天监的官员,也在汇报寻常气象时,“顺便”提及:“自去岁以来,中宫星宿(象征后宫或女主)时有晦暗不明之象,然紫微帝星之侧,辅弼之星光华渐盛,此或主……主君嗣渐明,大宝有归,乃上天垂象,社稷稳固之兆。” 这番星象解读,大胆得近乎冒险,却同样无人呵斥“妖言惑众”。
这些言论,分开来看,或言民生,或论礼制,或谈天象,皆有其由头,算不得公然谋逆。但合在一起,在武曌称病、继承人悬而未决的这个微妙时刻,便形成了一种强大的、无形的舆论合流。它们不再公然呼喊“还政李氏”,却处处在强调“民心所向”、“礼法纲常”、“天命所归”,而这些概念的核心指向,在当下的语境里,不言而喻。
这种压力是软性的,却无处不在。它不像来俊臣的枷锁那样令人恐惧,却更让武曌感到一种被孤立、被“共识”缓缓包围的窒息感。她通过亲信宦官和密报网络,对这些朝议了如指掌。她知道,这不是个别人的鼓噪,而是一种正在朝野中上层迅速蔓延的“共识”。狄仁杰、王及善、姚崇等重臣或许没有直接发言,但他们的沉默,甚至他们门生故吏的活跃,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二、朽木难雕·武氏的绝望现实
与朝堂上那股无形的“思唐”压力形成残酷对照的,是武氏子弟令人绝望的现实表现。
武曌虽在病中,却并未放松对朝局的控制。她特意召见了刚刚因“处置失当”被调回洛阳叙职的建昌王武攸宁(与武懿宗同辈,曾参与处理薛怀义)。她本意是想听听这个相对不那么张扬的侄子,对北疆局势和朝政有何见解,或许心中仍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武家能出一个堪用之才的期盼。
然而,武攸宁的表现让她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
面对武曌的垂询,武攸宁开始还能磕磕绊绊复述一些幕僚准备好的套话,谈及河北局势,便只会说“仰赖陛下天威,逆酋授首,余孽不足虑”;问及如何安抚地方、恢复生产,则一脸茫然,半晌才憋出“当遣干吏,妥为安抚”之类的空话;再问及对朝中近日议论的看法,他更加惶恐,眼神闪烁,只反复说“陛下圣心独断,臣等唯命是从,不敢妄议”,生怕说错一个字惹祸上身。
武曌看着他额角冒出的冷汗,闪烁不定的眼神,以及那副唯唯诺诺、毫无主见与担当的模样,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悲哀与冰冷。这就是她武家的血脉,她曾寄予厚望、赋予重权的侄儿们?除了利用她的威势作威作福、争权夺利,他们可曾真正想过如何治理这个国家?可曾有一分一毫为国为民的胸襟与才能?契丹之乱如同照妖镜,照出了武懿宗的丑态;如今日常的奏对,则照出了武攸宁乃至整个武氏子弟集团的庸碌与空洞。
她又想起武承嗣。这位魏王,近来倒是“勤勉”,频频上表,内容却多是弹劾与他不睦的官员,或为某些所谓的“祥瑞”请功,言辞间不忘暗示自己“忠勤体国”、“众望所归”。这种赤裸裸的、急不可耐的争宠与揽权,在武曌此刻看来,愈发显得愚蠢而可笑。他根本不明白,或者说不在乎,坐在这个位置上,需要承担的是什么。他想要的,只是权力带来的尊荣与享乐,而非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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