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0章 庐陵出征(2/2)
她的话又快又急,像疾风骤雨:“陛下这道旨意,是无奈,是试探,更是绝路中的一步险棋!你若不去,就是抗旨,就是怯战,就是坐实了‘不堪大用’,那集仙殿就是你的坟墓,我们一家老小绝无生理!你若去——”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光芒锐利如刀,“你若去,就有了一线生机!哪怕打不赢,只要你站在城头,只要你不逃,你就是‘临危受命、勇于任事’的皇子!你若能……若能哪怕只守住一城半池,挫一挫突厥锋芒,你就是功臣!是英雄!到那时,天下人会如何看你?朝中那些还对李唐心存念想的老臣会如何看你?陛下……她还怎么轻易动你?!”
李显呆呆地看着妻子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这番话里的逻辑和狠劲,像一把重锤,敲打着他早已麻木僵死的神经。生机……英雄……这些词离他太遥远了,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我……我不会打仗……”他声音嘶哑,“房州十四年,我连只鸡都没杀过……我怎么挡得住突厥骑兵……我会死,会死得很难看,会被马踏成泥……”
“那就死得好看一点!”韦妃猛地打断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可她死死咬着牙,不让声音哽咽,“王爷,我们没得选了!从房州被接回来的那天起,我们就没得选了!要么在这集仙殿里慢慢烂掉、吓死,要么……就抓住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赌一把!赌你身体里,还流着李家的血!”
她松开他的肩膀,踉跄后退一步,从怀中贴身取出一物,双手捧着,递到李显面前。
那是一柄带鞘的短剑。剑鞘是乌木的,已经摩挲得温润发亮,鞘口镶嵌的铜饰也黯淡无光。样式普通,甚至有些老旧。
李显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柄剑。这是他父亲,高宗皇帝李治,在他被立为太子那年,亲手赠予他的。剑身铭有八字:“持重守静,卫护家国”。流放房州时,他万念俱灰,将这剑连同许多旧物一起丢弃,是韦妃悄悄捡回,贴身藏了十四年。
他颤抖着伸出手,握住剑鞘。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奇异地压下了一丝翻腾的恐惧。他缓缓将剑抽出半截。剑身依旧光亮如雪,映出他苍白浮肿、写满惊惶的脸。
这张脸……配得上“卫护家国”这四个字吗?
殿外雨声渐沥。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李显将那半截剑身推回鞘中,握紧。他抬起眼,看向韦妃,眼中的混乱并未完全消退,但最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恐惧的灰烬里,极其微弱地挣动了一下。
“替我……更衣。”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完全是绝望的颤抖,“准备……接见狄相。”
韦妃盯着他看了片刻,重重点头,眼中泪光未散,却已亮起决绝的光。
当日下午,集仙殿偏厅。
狄仁杰独自一人到来,未着官袍,只穿了一身深灰色常服。他被内卫仔细搜查后,才被引入殿中。李显已换了身较为齐整的赭色袍服,坐在主位,腰杆挺得有些僵硬。韦妃侍立在他身后半步。
“老臣狄仁杰,拜见王爷。”狄仁杰一丝不苟地行礼。
“狄相快快请坐。”李显抬手,动作仍显生涩。他示意宫人上茶,然后挥退左右。厅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短暂的沉默。雨敲窗棂。
“北疆之事……”李显先开口,声音干涩,“狄相想必已尽知。”
狄仁杰放下茶盏,神色凝重:“是。军情紧急,贼势猖獗。王爷受命于危难,肩负甚重。”
李显苦笑:“狄相不必宽慰。显……自知才疏学浅,更兼久离朝堂,于兵事一窍不通。陛下此命,怕是所托非人。”
狄仁杰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道:“王爷可知,老臣为何力谏陛下,启用王爷?”
李显一怔。
“非因王爷熟谙韬略,亦非因王爷勇武过人。”狄仁杰缓缓道,目光如古井无波,“只因此刻北疆,需要的不仅是一个统帅,更是一面旗帜。一面能凝聚涣散军心、唤起边民血性的旗帜。”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而有力:“突厥之暴,非为掠地,实为诛心。他们以屠戮为乐,以恐惧为刃,欲摧折我华夏军民之脊梁。此时,寻常将领、寻常兵甲,或可御敌一时,却难聚溃散之魂。唯有‘李唐子孙’亲临前线,持节督军,方能告诉北疆将士百姓——朝廷未忘他们,社稷仍在他们身后,他们为之流血的土地,依旧值得死守。”
李显听得怔住,握着剑鞘的手紧了紧。
“王爷,”狄仁杰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挚到近乎恳切,“此去艰险,九死一生。老臣无法保证王爷安危,更无法保证必胜。老臣只能告诉王爷:此去不为武周,不为私仇,甚至不为陛下之命。此去,只为妫州城外那些无头的尸骸,为怀戎县学里自焚殉国的周县令,为千千万万正在突厥刀下哀嚎、或即将面对刀锋的……大唐子民。”
“大唐”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惊雷般在李显耳边炸响。
李显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狄仁杰。老宰相的目光平静而坦荡,没有丝毫避讳。
厅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雨声,和李显渐渐加重的呼吸声。
许久,李显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柄旧剑。父亲模糊的面容在记忆中浮现,还有更久远、几乎成为传说的祖父——那位天策上将、贞观大帝的影子。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恐惧并未消失,却仿佛被一层更厚重的、名为“责任”的尘埃覆盖住了。
“粮秣……军械……将领……”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飘忽,“请狄相……教我。”
狄仁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欣慰。他正襟危坐,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札记。
“王爷明鉴。老臣,愿竭驽钝。”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一缕微弱的夕光,挣扎着穿透云层,落在集仙殿湿漉漉的庭院里,将那滩积水映成淡淡的金色。
出征,已无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