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1章 李字旌扬(2/2)

他说话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有些中气不足,但条理清晰,不再是最初的茫然无措。更重要的是,他问的是“将士冷暖”、“伤兵衣食”、“城墙坚固”,这些最具体、最关乎士卒生死存亡的事情。

周围几名原本目光冷淡的偏将,神色微微动容。

李显沿着城墙慢慢行走。他看到一名年轻士卒手上生满冻疮,溃烂流脓,却仍紧紧握着长矛。他停下脚步,对身后的亲卫说:“去我车上,将那瓶金疮药取来。”那是韦妃硬塞给他的宫中良药。

亲卫领命而去。年轻士卒不知所措地看着大总管,眼圈忽然红了。

走到一处拐角,几名老兵正围着一口陶釜煮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李显走过去,老兵们慌忙行礼。他摆摆手,拿起木勺在釜里搅了搅,眉头皱紧。

“传令,”他对书记官说,“自今日起,凡城头值守将士,三餐加稠,午间需见肉腥。若粮秣不足……”他咬了咬牙,“先从本总管及所有将佐俸禄中抵扣。”

此言一出,周围士卒尽皆愕然,随即,一些人的眼神发生了变化。那不再是看“泥塑木偶”或“洛阳贵人”的眼神,而是多了几分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整整一个上午,李显在城墙上走了小半圈。他不通军事,不多置喙具体防务,只是看,只是问,问士卒吃得饱吗,穿得暖吗,箭矢够吗,夜里能轮换休息吗。问题琐碎,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想要了解、想要做点什么的意愿,却如同细微的炭火,在寒风凛冽的城头,一点点传递开来。

消息不胫而走。到了午后,大总管削减自己用度补贴士卒、拿出御用药膏给普通小兵、甚至要求将领同扣俸禄以饱军食的消息,已经在幽州守军中悄悄流传。

效果并非立竿见影。恐惧仍在,对未来的绝望仍在。但当李显下午再次登上城墙时,他发现,那些迎向他的目光里,少了一些白天的轻蔑与隔阂,多了一些打量,甚至……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期待。

傍晚,行辕书房。

狄仁杰将一份文书放在李显案头:“王爷,这是高监军拟定的‘出击探敌’方案。他要求明日派五百步卒,出城二十里,至黑风口‘侦察敌情’。”

李显拿起文书,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黑风口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且据张仁愿白日所言,近日屡有突厥游骑出没。派五百步兵前去,无异于送死。

“这……这是送死!”他脱口而出。

“高监军言,此乃‘提振士气、彰显军威’之举。”狄仁杰语气平淡,眼中却有冷光,“他还说,若大总管不准,便是‘畏敌如虎’,他当如实奏报陛下。”

书房内烛火跳动。李显捏着那薄薄一纸文书,指尖冰凉。他知道,这是高延福的报复,也是试探。报复昨日军议上狄相让他难堪,试探他这个大总管,到底有没有胆量违背“陛下眼睛”的意志。

答应,五百条人命填进去,军心恐怕立刻溃散。不答应,高延福的密奏很快就会送到母亲案头,自己“怯战”、“无能”的罪名坐实,下场可想而知。

冷汗再次渗出。但这一次,他没有完全陷入昨夜的恐慌。白天城头上,那些冻伤的手、稀薄的粥、还有老兵们沉默而疲惫的眼神,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他抬起头,看向狄仁杰。老宰相的目光沉静,没有给他任何暗示,只是等待。

李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挣扎,却多了一分决断。

“来人!”他提高声音。

亲卫应声而入。

“去请高监军,还有张都督、以及左右厢都尉以上将领,即刻来此议事!”

半刻钟后,行辕正堂。

灯火通明,将领们再次齐聚,高延福坐在侧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令人不适的笑容。

李显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份“出击方案”。他目光扫过堂下众将,最后落在高延福身上,缓缓开口:“高监军欲明日遣兵出黑山口探敌,本总管以为,不妥。”

堂内一静。高延福笑容微敛:“哦?大总管有何高见?”

李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其一,黑山口地势开阔,无险可据,步兵行进缓慢,若遇突厥骑队,难以脱身。其二,我军新至,士气未振,贸然出击,若受挫,反损军威。其三……”他顿了顿,“探敌之情,斥候轻骑足矣,何须五百步卒?此非探敌,是送死。”

他每说一句,张仁愿等边将眼中就亮一分。高延福脸色则沉下一分。

“大总管此言差矣!”高延福尖声道,“正是士气不振,才需一场小胜提振!五百步卒,结阵而行,突厥游骑岂敢轻犯?此乃陛下常训‘以攻代守’之要义!大总管莫非……惧了?”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堂内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李显。

李显感到心脏狂跳,但他想起韦妃的话,想起城头那些士卒的脸。他按住腰间旧剑的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镇定。

“本总管非是惧敌。”他直视高延福,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在堂中回荡,“而是身负陛下重托,督师御边,需为麾下数万将士性命负责,为幽州满城百姓存亡负责!用兵之道,当审时度势,岂能……以将士血肉,搏虚妄之功?”

他转向张仁愿:“张都督,依你之见,当前军情,是当固守待援,还是主动出击?”

张仁愿毫不犹豫,抱拳朗声道:“末将以为,当坚壁清野,固守幽、檀、蓟诸城要点,耗敌锐气,待援军至,再图反击!贸然出击,正中突厥野战之长,万万不可!”

“末将附议!”

“附议!”

数名将领纷纷出列附和。

高延福脸色彻底阴沉下来,霍然站起:“好!好一个‘审时度势’!大总管既有主张,咱家这便修书,将今日之议,如实禀报陛下!”说罢,拂袖欲走。

“高监军且慢。”李显忽然叫住他。

高延福回身,冷笑:“大总管还有何指教?”

李显站起身。他身材不算高大,穿着那身不合体的皮甲更显瘦削,但此刻挺直站立,目光平静地看着高延福:“监军欲奏报陛下,自是职责所在。然,本总管既受节钺,便有临机专断之权。今日之议,乃本总管与诸将共商而定。监军若有异议,可按制另疏上奏,但——”

他语气陡然转厉,虽然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味道:“——军中令出,唯大总管节钺是从!凡有擅调兵马、干扰军机者,无论何人,皆以军法论处!高监军,可听明白了?”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盯着高延福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出来的。

堂内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狄仁杰。没人想到,这个白天还在城头问士卒冷不冷、粥稠不稠的懦弱王爷,此刻竟敢如此直面监军,甚至隐含威胁!

高延福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青白交错。他死死盯着李显,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心虚或退缩。但李显虽然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空洞的平静——那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人,终于决定不再后退的眼神。

对峙。漫长的几息时间。

终于,高延福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再说一个字。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堂内压抑的气氛才陡然一松。不少将领长长舒了口气,看向李显的目光,彻底变了。

张仁愿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这一次,姿态远比之前恭敬:“大总管明断!”

李显缓缓坐回椅子,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四肢百骸都虚脱般无力。但他撑住了,没有倒下。

狄仁杰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赞许。他起身,对众将道:“大总管已决意,全军转入固守。张都督,即刻详议各城防务调配、粮草物资集中、城外百姓迁入等事宜!”

“末将领命!”

众将轰然应诺,声音比昨日响亮了许多。

议事持续到深夜。李显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在狄仁杰或张仁愿询问时,才简短表态。他不懂具体战术,但他牢牢守住了一点:一切决策,以“保存兵力、减少伤亡、坚守待援”为原则。

当将领们陆续散去,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李显和狄仁杰时,李显才彻底瘫软在椅中,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王爷今日,做得很好。”狄仁杰温声道。

李显苦笑,声音嘶哑:“我只是……怕他真把那五百人送死。我……我还是怕。”

“怕,是常情。”狄仁杰道,“但怕,还能做出对的抉择,便是担当。今日之后,军中人心,当有一变。”

李显默默点头。他知道,路还很长,突厥大军仍在虎视眈眈,真正的考验远未到来。但至少,他今天,没有后退。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星光。但幽州城头,点点火光连成一线,那是巡夜士卒的火把,在无边的黑暗中,固执地亮着。

像一点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