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2章 黄昏独白(2/2)

一种混杂着暴怒、屈辱、以及更深层冰冷的荒谬感,像毒藤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猛地站起身,在空旷的殿内来回踱步。深青色的袍角拂过冰冷的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对……不完全是愤怒。

在那沸腾的怒意下面,还有一种更让她恐惧的东西——无力感。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是她无论如何努力,似乎都无法真正改变的。比如“李唐”这两个字,在这片土地上的分量;比如“正统”在人心深处扎下的根;比如……一个男子,哪怕他再平庸,只要他姓李,站在那个位置上,似乎就天然比一个女子,哪怕她再雄才大略,更容易被接受,被期待。

她可以杀尽反对的人,可以改掉国号年号,可以造出天下从未有过的“曌”字来代表自己。但她杀不尽人心深处那点顽固的念想,改不掉流淌在文化血脉里的嫡庶长幼、男尊女卑。

她走到了那面巨大的、光可鉴人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个身穿帝王常服、头戴金冠的老妇人。面容依旧威严,眼神依旧锐利,可眼角深刻的纹路,鬓角刺目的霜白,还有那即使挺直也掩不住的一丝佝偻……无不昭示着,时间,这个她最大的敌人,正在一点点夺走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精力,掌控力,以及……时间本身。

“朕错了么?”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问。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朕改易服色,创立新字,造明堂,封神岳……朕做的还不够多么?”她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压抑的嘶哑,“朕以为,只要朕做得足够好,只要武周足够强盛,天下人自然就会忘记李唐,就会真心认可朕这个‘圣神皇帝’!”

镜中的老妇人眼神痛苦而迷茫。

“可为什么?为什么一次突厥入寇,就把这一切都打回了原形?为什么他们看到显儿,想到的不是朕的儿子,而是‘李家的王爷’?为什么他们不信武周能保护他们,却信一个被朕废了十四年的废物,能带给他们安宁?!”

她猛地一拳砸在铜镜旁的紫檀木柱上!沉闷的响声在殿内炸开,手背传来剧痛,可她浑然不觉。

愤怒像野火一样燃烧,但很快,那火焰便烧尽了表面的燃料,露出底下冰冷的灰烬——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自我怀疑。

她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隔着层层衣料,能触到那枚墨玉温润坚硬的轮廓。

常守本心……

她的本心,是什么?

少女武媚的本心,是不想再被人欺凌,是想掌握自己的命运。

天后武曌的本心,是要证明女子不输男儿,是要开创前所未有的功业,是要让天下人都跪伏在她的脚下,承认她的伟大。

她守住了吗?

她登上了前无古人的巅峰,做到了所有男人都没能做到的事。她应该是成功了。

可为什么,站在这巅峰之上,感受到的不是圆满,而是这彻骨的寒意和……虚无?

如果她毕生奋斗建立的这个“武周”,在她闭眼之后,就会迅速被“李唐”取代,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那她这五十年……算什么?一场盛大而徒劳的梦?一次逆天而行、终究被天命拨回原处的挣扎?

镜中的她,眼神渐渐空洞。那里面熊熊燃烧了数十年的、永不枯竭的意志之火,此刻似乎黯淡了一瞬,映照出深处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另一种可能”的惘然。

如果当年在利州江畔,她跟那个人走了,去看他口中的“新火”,去走那条截然不同的路,现在会怎样?会不会不用背负这篡逆的骂名,不用时刻警惕所有人的背叛,不用在这孤独的巅峰上,品尝着胜利也满是苦涩的滋味?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刹那,就被她狠狠掐灭。

不!她武曌的路,是自己选的!她从不后悔!就算重来一次,她依然会选择踏上这九五至尊之位,哪怕明知结局是孤独,是身后的骂名,是此刻这锥心的无力!

她是圣神皇帝!她还没输!李显不过是侥幸赢了一仗,离那个位置还远得很!只要她还活着一天,这天下,就还是她说了算!

胸中翻腾的情绪渐渐被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控制欲压了下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

她走回御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两份文书上。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迷茫,只剩下冰冷的计算。

捷报要宣扬,要重赏,要彰显她“用人不疑、赏罚分明”的圣君气度。这是稳定朝野、安抚人心的必须。

但李显……不能再留在北疆了。军功已立,人心已收,再让他待下去,与边将勾连过深,尾大不掉。必须尽快召他回京。

还有狄仁杰……这个老狐狸,辅佐有功,但心思太深。既要倚重,也需制衡。

武承嗣、武三思……这群废物!经此一事,更加证明不堪大用。传位武氏之路,几乎已断。那么,剩下的选择……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份密报上“太宗风仪”四个字,眼神复杂难明。

许久,她深吸一口气,坐回御案后,提起了朱笔。

笔锋悬在捷报奏章上方,微微一顿,随即落下,写下一个铁画银钩的“可”字。

然后,她取过一张空白诏纸,略一沉吟,开始书写。字迹平稳有力,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内心风暴从未发生。

“诏:太子太保、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庐陵王显,靖边有功,克纾朕忧。着即交卸军务,择日返京述职。北疆一应善后事宜,由狄仁杰暂摄,张仁愿等协理。钦此。”

写罢,她放下笔,将诏书轻轻吹干。

殿外,秋风渐起,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暮色,似乎真的近了。